#温泉夜话

石壁沁出的暖意丝丝缕缕缠绕上来，蒸腾的雾气模糊了穹顶描绘暗影星图的彩绘玻璃。我把自己沉进滚烫的泉水中，只留下口鼻在水面之上，感受着紧绷的筋骨在热力下一点点松开。一整日与边境贸易协定、军费预算、选帝侯会议预备方案搏斗的疲惫，如同附骨之疽的深渊阴寒，此刻终于被这地脉的热汤暂时逼退。永夜回响和暗魔冰刃安静地靠在光滑的黑曜石池沿上，刀鞘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哗啦——”

水声突兀地在寂静的穹顶下荡开涟漪。

我抹开糊住眼睛的水汽，只见另一头的池角里，一个身影正慌乱地试图把自己缩进蒸腾的雾气深处，只露出湿漉漉的金棕色头顶，像只受惊的水獭。

“莱恩？”我有些意外，认出是残月商会会长西哈里·冯·克莱斯特的独子。他此刻不该在商栈跟着他父亲清点今日从幽暗半岛运来的暗影银锭么？

“大、大公阁下！”莱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水里弹起半身，水花四溅。年轻的脸庞在温泉热力和突如其来的惊吓下涨得通红，慌乱地行了个不成样子的抚胸礼，水珠顺着他结实的少年肩线滚落。“万分抱歉！我不知道您会来…我这就离开！”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上岸，动作笨拙得差点栽回水里。

“留下吧。”我出声阻止，声音带着一丝浸泡后的沙哑，在石壁间引起轻微的回响，“温泉够大，容得下两个人。” 我指了指池边托盘，“那边有冰镇的紫雾酒，幻羽堡今年第一批酿的，自己倒。”

莱恩的动作僵住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慢慢滑回水中，只把下巴埋在水线之下，琥珀色的眼睛透过氤氲的热气偷偷瞄着我，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幼兽。他磨磨蹭蹭地挪到托盘边，拿起水晶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深紫色的酒液在氤氲水汽中流转着神秘的光泽，那是用幽暗半岛特有的夜光葡萄与幻羽银谷的晨露混酿的滋味。

沉默在热腾腾的水面上漂浮，只有水珠从高处岩缝滴落池中的轻响，咚…咚…咚…单调而清晰。莱恩捧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细腻的雕花，目光失焦地落在水面自己晃动的倒影上，眉心拧着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小疙瘩。

“哗啦…” 他又无意识地搅动了一下池水，细小的涟漪撞上我的胸膛。

“西哈里会长还好吗？” 我打破沉默，闭着眼靠在温润的火山石上，“听说今日卸船的暗影银锭纯度极高，研究院那边已经在催着要了。”

“啊？哦！父亲很好！”莱恩像是突然被惊醒，语速快得有些结巴，“银锭…是的！是莉娜…呃，我是说幽暗半岛‘暗影之刃’家族提供的矿源！纯度比上次高了整整一成半！” 提到某个名字时，他舌尖像被烫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了下去，眼神又开始飘忽地搅动水面。

莉娜·暗影之刃。那个有着罕见异色瞳眸、总将自己藏在阴影里的幽暗半岛少女。莱恩上次笨拙地捧着紫罗兰形状蛋糕的模样，还有他偷偷研究半岛花卉图谱的样子，瞬间浮现在我眼前。少年人的心事，如同这池底涌动的热泉，藏得再深，也总会在水面冒出几个掩饰不住的气泡。

我掬起一捧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漏下，滴答作响。“莱恩。”

“是，大公阁下？”他立刻挺直了背，像被点名的新兵。

“你的烦恼，”我的目光落在他紧张抠着杯壁的手指上，那力道几乎要把薄薄的水晶捏碎，“是因为幽暗半岛那位…眼睛颜色很特别的莉娜小姐？”

“噗——咳咳咳！”

莱恩一口紫雾酒呛进了气管，整张脸瞬间由红转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水花被他挣扎的动作拍得老高。他狼狈地趴在池边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温泉水珠混着呛出的泪花糊了满脸。

“大公…我…不是…那个…”他好不容易喘过气，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窘迫的颤抖，“我…我只是…”

我拿起自己那杯酒，浅啜了一口。冰凉微辛的酒液滑过喉咙，与体外的滚烫形成奇异的对抗，像在体内点燃了一簇小小的冰焰。“她的眼睛确实很美。一只如深潭寒星，一只似熔金琥珀。那是暗影血脉深处力量涌动的证明，是荣耀，不是异类。” 我缓缓道，看着水面倒映的、被雾气扭曲的穹顶星图，“就像你父亲袖口的飞龙火焰纹，我肩上的荆棘与银羽…不同，从来不是隔阂的理由。”

莱恩慢慢抬起头，湿漉漉的金棕色额发贴在皮肤上，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被看穿的羞赧，深埋心事的忐忑，还有一丝被点破后奇异的放松。

“可是…” 他舔了舔被温泉蒸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迷茫，“她总是…躲着所有人。像塔楼投下的影子，看得见，却抓不住。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他泄气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我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好好跟她说上过。上次送蛋糕，她只是飞快地说了声谢谢，就像受惊的影子一样消失了…”

我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紫色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短暂而迷离的痕迹。少年情愫，纯粹而笨拙，像未经打磨的暗影原石，棱角分明，光芒内蕴。

“莱恩，”我放下酒杯，泉水因我的动作漾开一圈更大的波纹，“克蕾儿第一次见我时，吓得打翻了整个餐盘，塔特曾固执地认为吸血鬼必须睡在棺材里，而歌莉娅…” 我顿了顿，想起金发少女当年在暗影学院长廊里，远远看到我就立刻用厚厚的法术书挡住脸，只露出通红耳尖的模样，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她花了整整一年，才敢直视我的眼睛。”

莱恩睁大了眼，似乎无法想象那位如今在战场上凛然如冰、在学监席上令所有贵族子弟噤若寒蝉的歌莉娅夫人，也曾有过如此局促的时刻。

“真诚，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去修饰。” 我重新将身体沉入令人松懈的热流中，只留下肩膀以上，“就像你父亲做生意，他打动飞龙之国那些固执龙晶矿主的，从来不是花哨的承诺，而是他账本上清晰无误的数字，和每一次准时交付的货物。真诚的行动，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或许下次，你不该只送紫罗兰蛋糕。”

“那…我该送什么？”莱恩急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朝我这边倾了倾，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

“想想她的眼睛。” 我闭上眼，感受着温泉水包裹全身的抚慰，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倦意，“一只像幽暗的秘银矿脉，一只像龙晶熔炉核心的火焰…或许，你可以试着送她一些能‘看见’的东西。” 比如，一枚能映照她双色眼瞳的、由幻羽工匠精心打磨的暗影银镜？或是记录下龙脊堡壮丽熔岩瀑布的龙晶留影石？后面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留给少年自己去琢磨。

“看见…”莱恩喃喃重复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仿佛迷雾中看到了一丝星光。他不再烦躁地搅动池水，而是安静下来，琥珀色的眼瞳里跳动着思索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在温暖的池底光滑的卵石上画着圈。

就在这时，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刺穿了我的左肩！仿佛一块万载玄冰猛地扎进骨髓深处，瞬间冻结了滚烫泉水带来的所有暖意。深渊腐蚀的阴冷剧痛猛地攥紧心脏，眼前骤然一黑，我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倒，手臂重重砸在池沿，激起大片水花！

“大公阁下！”莱恩惊恐的呼喊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

剧痛像冰冷的毒蛇在血管里游走。我死死咬紧牙关，右手痉挛般地抓住池沿冰冷的黑曜石，指甲几乎要抠进石头里。左肩的旧伤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色冰棱在生长、穿刺。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不祥的、蠕动的暗影，如同深渊在视野边缘张开的巨口。温泉水依旧滚烫地包裹着身体，但寒意却从内部汹涌而出，几乎要将我的血液和灵魂一同冻结。永夜回响在池边微微嗡鸣，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痛苦。

“我…我马上去叫人！歌莉娅夫人！塔特大人！”莱恩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想爬上岸。

“不…用…” 我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剧痛带来的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鬓角，混着温泉水滑落。我强迫自己运转起体内残存的力量，一丝微弱的、带着荆棘般锐意的暗影能量艰难地凝聚起来，如同微弱的火苗，试图对抗那蚀骨的冰寒。时间在剧痛的冲刷下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深渊边缘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只有几十个心跳，那疯狂肆虐的寒意才如同退潮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不甘的抽离感，一点点缩回肩胛骨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旧伤里。留下的是被彻底掏空般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冰冷余韵。我脱力地靠在池壁上，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残留的疼痛，眼前依旧残留着散乱的黑斑。

莱恩跪在池边，脸色惨白如纸，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不知所措，刚才那点朦胧的少年情思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冲刷得一干二净。

“没…事了。”我勉强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我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对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示意他坐回水中。

莱恩惊魂未定地滑回温泉，却不敢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第一次目睹世界的残酷真相。

“这就是代价，莱恩。”我望着穹顶雾气中朦胧的星图，声音疲惫而平静，“力量，地位，守护的责任…没有一样是轻松的馈赠。深渊留下的印记，会伴随我一生。” 温泉水依旧温暖，但那股寒意已经烙印在灵魂深处。

莱恩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年轻、健康、充满力量的手臂浸泡在清澈的泉水中，又抬头看了看我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湿漉漉黑发下紧蹙的眉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我明白了，大公阁下。我会…我会努力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人的。为了父亲，为了幻羽…也为了…” 他后面的话含糊了下去，但眼神里的迷茫和轻浮，已经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很好。”我闭上眼，将最后一点虚弱也藏进蒸腾的雾气里。肩胛骨下的伤疤依旧隐隐作痛，像一枚深埋的、冰冷的钉子。

窗棂之外，深沉的夜幕边缘，悄然透出一线极淡、极冷的灰白。黎明将至。

池水渐渐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穹顶模糊的光和两张沉默的脸庞。一张苍白而疲惫，刻着超越年龄的重压与伤痛；一张年轻却已褪去几分稚气，琥珀色的眼底沉淀了今夜骤然而至的领悟。水面之下，暗流无声涌动，如同命运本身，裹挟着少年初醒的心事与大公沉重的伤痕，在氤氲的热气中，一同流向不可知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