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堡面向海湾的露台上,晚风送来的不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混合着苔藓与海盐的气息,而是裹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铁锈与腐烂海藻混合的**深渊气味**。自那枚刻着滴血郁金香船锚的珍珠出现后,这种不祥的预感便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城堡上空,连带着那片永恒暮色的美景,也仿佛蒙上了一层压抑的灰翳。
露易丝夫人的脸色连日来都如同她身处的城堡石材一般冷硬。暗影堡的护卫增加了一倍,暮光城的港口加强了巡查,甚至许久未启动的、沿岸那些刻满古老符文的黑石警戒塔,也重新亮起了幽蓝的微光。半岛的民众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往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市明显冷清了不少,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隐忧。
歌莉娅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但紧蹙的眉心和偶尔失神望向海面的目光,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甚至重新将暗魔冰刃时刻佩在腰间,冰蓝色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警惕。我们的温泉时光少了慵懒,多了沉默;逛街变成了沿着城墙根的短暂散步;就连夜晚相拥而眠时,她的身体也不再完全放松,仿佛随时准备弹起迎战。
我肩胛下的旧伤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也开始更加频繁地隐隐作痛,那蛰伏的深渊寒意像条苏醒的毒蛇,不时吐着信子,提醒我它的存在。但我尽量掩饰着,不愿在这时再增添她的忧虑。
僵持在第四天的黄昏被打破。
一名浑身湿透、盔甲上沾满黏腻墨绿色液体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暗影堡的议事厅,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带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
“夫人!大公!”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恐惧和疲惫而嘶哑,“东北方向的**黑礁村**…完了!是幽灵船!巨大的、会喷吐腐蚀黑雾的木船!我们…我们根本挡不住!巴顿队长他们…为了掩护村民撤离…全…全没了!”他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淤血。
“幽灵船?说清楚!”露易丝夫人猛地站起身,深海般的眼眸寒光迸射。
“是…是郁金香号!船帆上…有那个标志!”士兵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它速度太快了,炮火…那根本不是炮!是活的影子!它们碰到什么就腐蚀什么!村子…村子快被黑雾吞没了!”
歌莉娅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发白。我的心脏也猛地一沉。阿萨奇!他果然来了,而且如此猖狂,直接袭击沿岸村落!
“母亲,我带人去!”歌莉娅立刻请命,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行!”露易丝夫人和我几乎同时开口。我按住歌莉娅的手臂:“这是调虎离山!他的目标是你,是暗影堡!”
就在这时,又一名侦察骑兵狂奔入内,带来了更令人心惊的消息:“禀报!郁金香号炮击黑礁村后,并未停留,正全速向**暗影之渊**方向驶去!它…它好像放下了几条小艇,往…往泣礁岛那边去了,那边有我们最大的珍珠养殖场和避难洞穴!”
泣礁岛?那里地势复杂,暗流汹涌,但确实藏着不少躲避战乱的渔民和珍贵的珍珠筏!阿萨奇这个疯子!他是在用平民的性命做饵,逼迫我们出击!
议事厅内瞬间死寂。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肩上。不去救援,意味着坐视子民被杀,珍珠养殖场被毁,维瑟瑞尔和克劳蒂亚的声望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去救援,则极可能落入精心设计的陷阱。
歌莉娅猛地看向我,蓝眼睛里交织着对子民的担忧和对陷阱的恐惧,还有一丝被逼入绝境的愤怒。露易丝夫人面沉如水,指尖用力抵着铺满海图的桌面。
剧烈的情绪波动和瞬间的力量凝聚,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左肩的旧伤上!那股蛰伏的深渊寒意猛地炸开,沿着脊椎疯狂窜升,眼前骤然一黑,冰冷的剧痛瞬间攫取了呼吸!我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撑住桌面才稳住身形,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乐恩!”歌莉娅立刻察觉我的异样,一把扶住我,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我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旧伤而已。”但声音里的虚弱根本无法掩饰。
露易丝夫人深邃的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又看向海图上那片标注着“暗影之渊”和“泣礁岛”的危险海域,眼中闪过决断。
“歌莉娅,你留守暗影堡,加强戒备,预防偷袭。”她的命令不容置疑,随即看向我,语气冰冷而锐利,“乐恩,你的状态无法正面迎战郁金香号。但你麾下的护卫更擅长小队突袭和机动。我拨给你十艘最快的暗影快艇和最好的导航员,你立刻带队前往泣礁岛,驱赶或歼灭登陆的敌人,解救平民。记住,你的任务是救援和牵制,不是与郁金香号硬撼!一旦救出人,立刻撤回!”
“母亲!让乐恩去太危险了!他的伤…”歌莉娅急声道。
“这是命令!”露易丝夫人打断她,眼神冷厉,“他是克劳蒂亚大公,更是你的丈夫!守护子民,是他的责任!难道要让他像个病人一样躲在城堡里,看着维瑟瑞尔的领民被屠杀吗?!”
歌莉娅的话被堵在喉间,她看着我,嘴唇颤抖,蓝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江倒海的寒意和剧痛,站直身体。露易丝夫人说得对,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不能让歌莉娅去冒险,而我…必须做点什么。
“好。”我迎上歌莉娅的目光,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我去。相信我,莉娅,我会把人带回来。”
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触感一片冰凉。然后转身,不再看她泫然欲泣的脸,对露易丝夫人点了点头,抓起靠在桌边的永夜回响,大步向外走去。披风在身后扬起,带着决绝的弧度。
城堡码头,十艘修长狭窄、船体涂成哑光黑色、船帆上绘着消音符文的暗影快艇已经准备就绪。七十名克劳蒂亚护卫沉默地登船,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战意。一名经验丰富的半岛老导航员对我点了点头,他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风浪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
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码头,扎入那片被不祥暮色笼罩的海域。海风变得猛烈,带着越来越浓的腐败气息。越靠近泣礁岛,海水的颜色越发深邃近乎墨黑,巨大的、形态怪异的黑色礁石如同迷宫般林立,海浪拍击其上,发出空洞而回响巨大的呜咽声,仿佛真有无数冤魂在此哭泣。
“左满舵!避开那片漩涡!”老导航员低吼着,声音被风声撕扯。
快艇灵巧地在礁石丛中穿梭。很快,我们就看到了泣礁岛那片狭窄的黑沙滩,以及…几艘样式古怪、覆盖着苍白皮膜的小艇!沙滩上,数十个穿着破烂、眼神空洞的暗影族水手正挥舞着幽魂剃刀,驱赶着一群惊慌失措的渔民,试图将他们押上小艇!更远处,几个珍珠筏已经被点燃,冒着诡异的绿色火焰。
“进攻!救人!”我低喝一声,拔出永夜回响。
暗影快艇如同幽灵般突然从礁石后杀出!克劳蒂亚护卫们无声地跃下船,如同猛虎扑入羊群,刀光闪烁,瞬间就将那些措手不及的暗影水手砍倒一片!他们的配合默契,战术高效,迅速将渔民们护在身后。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这些登陆的敌人似乎并不强,更像是诱饵…
就在我们即将控制住沙滩时,异变陡生!
“嗡——!”
一种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仿佛能直接撕裂灵魂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从海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我们脚下的海水开始剧烈翻腾,不是波浪,而是如同沸腾般冒出无数巨大的、墨绿色的气泡!气泡破裂,散发出浓烈至极的、令人作呕的深渊腐臭!
“是深渊共鸣器!他在搅动这里的暗影能量!”老导航员脸色剧变,嘶声大喊。
几乎同时,我左肩胛下的旧伤处,那股被暂时压制的寒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尖锐!仿佛有一万根冰冷的钢针从骨髓深处狠狠刺出,瞬间贯穿了我的四肢百骸!
“呃啊——!”我再也无法忍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彻底被翻滚的黑雾和冰冷的蓝光占据,整个人脱力地跪倒在颠簸的船板上,永夜回响差点脱手。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大公!”
“保护大公!”
护卫们惊呼着试图向我靠拢。
而就在这时,那片原本还算平静的海域,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不是自然的风浪,而是如同海床被整个掀翻!巨大的、粘稠的、墨绿色的触手状阴影从沸腾的海水中猛地探出,疯狂地抽打、缠绕着我们的快艇!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被共鸣器激化的狂暴暗影能量构成,物理攻击效果甚微!
我们的快艇瞬间陷入混乱,被巨大的力量掀翻、撕碎!护卫们奋力砍劈着那些能量触手,却收效甚微,不断有人被拖入那沸腾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墨绿色海水中!
陷阱!这才是真正的陷阱!阿萨奇的目标从来不是泣礁岛,也不是那些平民!他用黑礁村和这里的零星敌人做诱饵,真正的手段是早已布设在海床的深渊共鸣器!他知道我的旧伤,他知道如何引爆它!他要把我和这支精锐护卫队,全部葬送在这片狂暴的能量之海里!
“撤退!全体撤退!”我强忍着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剧痛,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但已经太晚了。更多的能量触手从海中升起,如同一个巨大的、死亡的牢笼,将我们彻底困在这片礁石迷宫之中。通讯符文在狂暴的能量干扰下全部失效。
就在这绝望的混乱中,那艘巨大的、噩梦般的幽灵船——郁金香号,如同从最深的海底噩梦浮现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能量漩涡的外围!它破败的风帆鼓荡着不祥的阴风,船首那朵扭曲的郁金香雕像,仿佛正对着我们的挣扎发出无声的嘲笑。
甲板上,一个高瘦苍白的身影清晰可见。阿萨奇!他正优雅地举着一个水晶杯,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他身边,几个暗影法师正围着一个不断散发出恐怖能量波动的、扭曲的金属装置施法——那就是深渊共鸣器!
完了…我的心头涌上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寒。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我辜负了歌莉娅,我落入了敌人的圈套,我将…
突然,郁金香号调转了船身,它那侧舷密密麻麻的炮窗对准了…不再是我們,而是远方的、暗影堡所在的悬崖方向!那些炮口开始凝聚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暗影能量光芒!它要炮击暗影堡!?
不!歌莉娅!露易丝夫人!还有城堡里那么多无辜的人!
剧烈的惊恐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阻止他!
如何阻止?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一丝微弱的、却凝聚了我所有意志的暗影能量附在声音上,向着郁金香号的方向嘶声喊道:
“阿萨奇!!”
声音穿透海浪的咆哮和能量的嘶鸣。
甲板上的阿萨奇似乎听到了,他微微侧过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我投降!”我几乎是用撕裂喉咙的力量喊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无法形容的屈辱,“放过他们!放过暗影堡!我任你处置!”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体内翻腾的剧痛和深渊寒意仿佛都凝固了。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护卫们震惊地看向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郁金香号上,阿萨奇脸上的戏谑变成了极其夸张的、扭曲的狂喜,他甚至夸张地鼓了鼓掌,仿佛看到了最精彩的演出。
他做了一个手势。炮口的暗影能量光芒缓缓熄灭。
同时,几条挂着苍白帆布、由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水手操纵的小艇,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破开沸腾的海水,向我们残存的快艇驶来。
“大公!不可以!”一名护卫队长目眦欲裂地想冲过来。
“这是命令!”我厉声喝止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活着的人…还有那些平民…离开这里!回暗影堡!保护好夫人!这是…我最后的命令!”
我将永夜回响猛地插入船板,代表着放弃抵抗。
护卫们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痛苦、愤怒和绝望,最终,在那名老导航员含着泪水的嘶吼催促下,他们开始艰难地集结残存力量,试图突围。
而我,不再看他们。我只是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暗影堡的方向。视线已经模糊,但我仿佛能看到那座矗立在悬崖上的黑色城堡,能看到那个窗口,或许…正有一个金色的身影在焦急地眺望。
莉娅…对不起…
冰冷沉重的镣铐锁上了我的手腕和脚踝,那材质与奥希莉脚上的一模一样,瞬间开始汲取我本就微弱的力量和体温。几个冰冷的、散发着腐臭的暗影水手粗暴地将我拖向他们的小艇。
在被拖过船舷的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混乱的、逐渐远去的战场,看了一眼暗影堡模糊的轮廓。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冰冷的、绝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