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对式告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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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后的片场弥漫着湿土和铁锈混杂的气味。张函瑞踩着积水走向化妆间，靴底碾过被雨水打落的广玉兰花瓣，黏腻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天那场戏里假血浆的质地。

"张老师早。"化妆师小杨举着粉扑迎上来，目光在他眼下青黑处停留片刻，"需要多盖点遮瑕吗？"

他摆摆手瘫进椅子。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林姐凌晨发来的消息：【品牌方送了试用品，放在你房车冰箱了】。后面跟着十几个未接来电记录。

闭眼任粉刷扫过眼皮时，他听见隔壁化妆间传来响动。张桂源的声音隔着板壁模糊地渗过来："...过敏药吃了更困。"

经纪人压低声音回应："那也得吃，你脖子红了一片看不见？"

刷子突然停顿。小杨慌张地道歉："抱歉张老师，粉饼碎了..." 张函瑞睁眼，看见镜子里自己锁骨上方沾着几点闪粉，像凝固的星屑。

场务敲门提醒："两位老师准备好了吗？今天拍医院走廊戏！"

医院的布景搭得过分逼真，消毒水气味刺得人鼻腔发疼。张函瑞靠在仿制金属长椅上，看道具组往墙上喷洒人造污渍。张桂源站在走廊另一端试光，白大褂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骨上崭新的抓痕。

"Action！"

张函瑞踉跄着撞开安全通道门，剧本要求他此刻肩胛骨带着枪伤。血包在戏服下黏腻地滑动，他抓住张桂源的衣襟时摸到对方冰凉的听诊器。

"别动。"张桂源扣住他手腕的力道超出剧本要求，监护仪的电子音在背景里单调作响，"你中弹了还乱跑？"

即兴台词。张函瑞瞳孔收缩，突然发力将人反压在墙上。听诊器"哐当"砸地，他贴着对方耳畔喘息："不是正合你意？季警官..."

监视器后的导演猛地捂住嘴，张桂源膝盖顶进张函瑞腿间，手指陷进对方后腰戏服下鼓胀的血包："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脏。"

血浆突然爆开，温热黏液溅上两人下颌。张函瑞闻到他指尖残留的薄荷药膏味，混着自己戏服里的蜂蜜甜腥。某种危险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他低头时嘴唇擦过对方渗汗的鬓角。

"卡！"导演的声音发颤，"这条...这条过了！"

张桂源立刻松手后退。张函瑞撑着墙壁咳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化妆师跑来补妆时棉签擦过他下巴，带走一点混着粉底的血红。

午休时房车空调坏了。张函瑞叼着冰棍翻看明天要拍的戏份，剧本第70场用荧光笔标着【醉酒告白】。车窗突然被敲响，场务递进来个保温袋："张桂源老师给的，说是解暑汤。"

袋子里躺着两罐冰镇百合绿豆汤，罐身上凝着水珠。附带的便签纸印着某酒店logo，背面钢笔字潦草：【糖放多了】。

他咬碎最后一口冰棍，木棍在指尖折断。手机屏幕亮起林姐的新消息：【品牌方要求拍双人喝同一杯饮料的物料】。

暴雨又在傍晚袭来。张函瑞撑着伞穿过道具仓库时，听见最深处货架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阴影里有人正弯腰找药，白大褂下摆沾着泥点。

他转身要走，却踢倒了一箱空药瓶。玻璃碎裂声里张桂源猛然抬头，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有事？"

伞尖雨水在两人之间积成小洼。张函瑞从口袋掏出没开封的绿豆汤扔过去："难喝，还你。"

易拉罐砸在对方胸口又滚落在地。张桂源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明天拍醉酒戏。"他踢开脚边的碎玻璃，"希望你酒品比演技好。"

夜雨淹没远去的脚步声。张函瑞弯腰捡起滚回脚边的易拉罐，发现罐底贴着一小片胶布，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过敏源】。

手机在林姐的来电震动中发烫。他摩挲着罐身冰凉的曲线，想起白天那片溅上对方下颌的假血，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红宝石。

片场的霉味在雨后变本加厉，像陈旧纱布裹住口鼻。张函瑞踢开绊脚的电线，道具组正在往急救推车上洒人造血迹，暗红色液体渗进仿制皮革的纹路里。

"张老师，"场务小跑着递来保温杯，"姜茶，导演吩咐的。"

杯壁烫得惊人。他拧开杯盖时瞥见张桂源站在监护仪道具旁，指尖反复按压着太阳穴。那身白大褂肩线绷得有些紧，随着抬手动作露出腕间一抹医用胶布的边缘。

"第61场准备！"副导演的喇叭声带着电流杂音，"关医生昏迷苏醒戏，季警官守在床边——函瑞你躺病床，桂源坐右边椅子。"

病床的金属栏杆硌着后腰。张函瑞闭眼听着周围嘈杂，化妆师往他额头涂抹冰凉黏液时，有人轻轻"啧"了一声。熟悉的气息掠过——张桂源正在调整他枕边的输液管，手指带起细微的风。

"Action！"

心电监护仪的电子音成了唯一节拍。张函瑞颤着眼皮睁开眼，剧本里此刻他应该虚弱地喊"季警官"，但脱口而出的却是："...你睫毛上有灰。"

监视器方向传来呛咳声。张桂源俯身的动作僵住，撑在枕边的手压住了他几根头发。逆光里那些灰尘在睫毛上碎成金粉，随呼吸轻微起伏。

"别动。"张桂源的声音比台词本要求的更沙哑，指尖掠过他锁骨上方——那里还沾着昨天没擦净的闪粉。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鸣响，道具组手忙脚乱调整按钮。

"卡！"导演举着喇叭喊，"心率数据穿帮了！等等...函瑞你耳朵怎么红了？"

场务哄笑声中，张函瑞踹开被子坐起来。张桂源早已退到安全距离外，正用酒精棉片慢条斯理擦手指。那截医用胶布在他腕间翕动，像只停歇的灰蛾。

午休时房车空调终于修好。张函瑞咬着吸管喝绿豆汤，糖粒黏在舌根迟迟不化。剧本第70页被翻得卷边，"醉酒告白"四个字旁多了行铅笔批注：【真喝还是假喝？】——不是他的字迹。

车窗突然被敲响。场务抱着纸箱站在雨棚下："张老师，明天拍酒吧戏的道具酒送来了，导演让您先试喝选一款。"

纸箱里躺着五六种洋酒，瓶身上贴着英文标签。最底下压着张酒店便签，钢笔字晕开水痕：【第三瓶假酒，别选】。

他拧开第三瓶闻了尝，甜腻果香里藏着苦杏仁味。手机震动，林姐发来品牌方最新要求：【双人物料需要拍喂食画面】。

傍晚收工时暴雨再临。张函瑞在道具仓库找明天要用的风衣时，听见最里间传来压抑的呕吐声。门缝里漏出白大褂一角，医用胶布卷边脱落，粘在地面积水上。

他转身从货架拿下那瓶假酒，瓶身标签被雨水浸透，渐渐显出底下另一层标签——【植物提取剂，过敏慎用】。

"好玩吗？"

张桂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剧烈咳嗽后的破音。他白大褂领口湿透，喉结下方浮着片红疹。

张函瑞晃了晃酒瓶，琥珀液体撞出细沫："不及张老师演技好玩。"

监护仪的电子音仿佛还在耳际嗡鸣。张桂源突然伸手抢过酒瓶，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时红疹蔓延到锁骨，像绽开的罂粟瓣。

"明天..."他喘着气把酒瓶塞回张函瑞手里，瓶口还沾着血丝，"希望你真醉的时候..."

雨声吞没了后半句话。张函瑞盯着掌心酒瓶，商标内层慢慢浮现出一行钢印小字：【建议搭配抗过敏药使用】。

房车在暴雨中轻微摇晃。他打开冰箱取出品牌方送的试饮品，草莓果肉沉在瓶底像凝固的血块。林姐又发来新消息：【喂食画面要自然，最好用同一根吸管】。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瓶边缘，那里还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窗外忽然闪过车灯，张桂源的保姆车缓缓驶出片场，尾灯在雨幕中融成两粒模糊的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