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每日寻着由头往万妖谷去。有时说去后山采草药，有时称帮邻人寻走失的牲畜，母亲虽偶有疑虑，却总被她眼底的恳切劝住。进了谷中，她便与绯玉并肩站在崖边巨石上，对着铺开的兽皮地图商议。谷口设了三重障眼法，引溪水绕出三道漩涡，寻常人误入只会原地打转；西侧密林里，树妖们将枝桠织成迷宫，叶尖凝着迷瘴，只对妖族放行；东侧峭壁被凿出暗洞，藏着会吐息的石兽，日夜守着通往谷心的秘道。她们引山泉凿出沟渠，既作饮水之源，又能借水流声传递警讯——上游妖物叩击石壁，下游便能听见不同节奏的回响。谷底空地上，狐妖们用幻术造出村落假象，实则地下挖了四通八达的甬道，遇袭时可迅速转移老弱。念安教众妖辨识风向，在高处设了瞭望台，由鹰妖轮值，白日看烟、夜里观火。绯玉则带着青蛇精在各处布下结界，指尖划过之处，草木皆生感应，稍有异动便会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待最后一处暗哨安置妥当，念安望着谷中井然的布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母亲缝的平安符。绯玉递过一块沾着晨露的野果：“这般下来，纵使有人寻来，也闯不进这铜墙铁壁了。”她咬下果子，清甜在舌尖漫开，只盼这份安稳，能护得住谷中所有，也护得住谷外那个总在等他归家的身影。

月色浸满万妖谷时，绯玉抖了抖绒毛，化作一只通体赤红的狸猫，尾尖扫过崖边的夜露。宝库在谷心溶洞最深处，入口被千年玄冰封着，寻常妖物近不得身。她轻巧地跃过冰棱，爪尖弹出细锐的钩，在冰壁上划出隐秘的符文——那是老谷主临终前教她的启闭咒。冰门无声滑开，洞内珠光流转，堆积的宝物在暗影里泛着幽光。绯玉却目不斜视，径直窜向最里层的石台。那里立着一尊玉匣，匣上缠绕的锁链泛着金光，正是镇压《万象回元宝典》的封印。她仰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喵鸣，赤色皮毛陡然泛起灵光，锁链如遇烈火般蜷曲退散。玉匣开启的瞬间，宝典化作一道流光钻入她体内。绯玉纵身跃回念安身边时，已恢复人形，掌心托着一团莹白的光晕。“这宝典能引天地灵气入体，”她将光晕按在念安眉心，“凝神，随它流转。”念安只觉一股暖流顺着血脉游走，曾被重伤封住的经脉似有春雨润过，阻塞处渐渐通畅。他睁眼时，望见绯玉额角渗出细汗，知她为取宝典耗了不少元气，伸手替她拭去汗珠：“辛苦你了。”绯玉笑起来，眼尾的红纹更艳：“你恢复了，才好同我一起守这万妖谷。”窗外，巡夜的妖物正敲着石磬，叮咚声里，谷中灵气愈发醇厚。

念安每日对着溪面盘膝而坐，指尖掐着宝典里的凝神诀，周身渐渐浮起细碎的光点。不过半月光景，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沉寂的灵力在苏醒，像初春解冻的溪流，一点点漫过干涸的经脉。这日晨光初透时，她正运转心法，忽然觉出颈后一阵微痒。抬手去摸，指尖触到几片极薄的鳞，凉滑如凝脂，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她惊得睁眼，俯身看向溪中倒影——镜面上，那张素来清丽的脸庞旁，竟攀着几缕银紫色的发丝，发梢缠着细碎的金鳞，宛如灵蛇吐信时扬起的流苏。更奇的是眼尾，不知何时晕开一抹水红，笑时便洇出淡淡的蛇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夜里练到深处，指尖会渗出莹光，五道指缝间浮着若有若无的彩雾，偶尔心念一动，雾中便闪过灵蛇摆尾的虚影。“这是七彩灵蛇一族的‘返璞相’。”绯玉恰好寻来，见她对着溪水发怔，便拾起一片飘落的鳞羽，“你血脉里的灵力在宝典滋养下醒了，再过些时日，或许能化出蛇尾呢。颈后的鳞片又添了几片，念安对着铜镜转了半圈，银紫色的发丝已漫过耳尖，稍不留意便会露出端倪。她指尖绞着帕子，声音里带着急意：“再这样下去，我如何回家见母亲？她若瞧见这些……定会吓坏的。”“慌什么。”绯玉从袖中取出一面雕花铜镜，镜面拂过她指尖时腾起白雾，“我教你易容术，保准连你母亲也瞧不出破绽。”她让念安盘膝坐下，指尖凝起淡青色的灵力，轻轻点在她颈后。那片彩鳞遇着法术，竟如潮水般隐入肌肤，只余下光洁的皮肉，连一丝痕迹都没留。“记住这口诀，”绯玉的声音伴着灵力渗入她耳中，“气沉丹田，意守眉心，想着要遮掩的地方，灵力自会随念而动。”念安依言尝试，银紫色的发丝果然渐渐褪成墨黑，发梢的金鳞化作寻常发尾的弧度。最难的是眼尾的蛇纹，她凝神默念三遍口诀，那抹水红才慢慢淡去，只留着原本清丽的眼尾。“再试试动用灵力时。”绯玉抬手召来一阵风，念安下意识运起心法，指尖本该浮现的彩雾被一层薄光裹住，落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寻常女子指尖带的水汽。“这样……真的能行？”念安摸着颈后，触感与往常无异，镜中倒影也恢复了往日模样，只是眼底那点因血脉苏醒的亮泽，藏不住地往外冒。绯玉收起铜镜，指尖在她眉心轻点：“这法术能随你心意变化，只要不刻意催动血脉，便与常人无异。”她忽然笑了，“再说，你母亲疼你入骨，纵是看出些端倪，怕也只会当你受了什么祥瑞庇佑呢。”念安望着镜中熟悉的自己，心头的焦灼散了大半。

灵归易貌掩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