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病了。

那日城隍庙前遥遥感应到的煞气与金光碰撞，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精神上。

连着两日，他都蜷缩在茅草屋那张硌人的草席上，头疼欲裂，浑身发冷，眼前时不时闪过暗红煞气翻腾的幻影和那漠然俯视的金光轮廓。

每一次昏睡，都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窥探。

“妈的……这就是‘神仙打架’的余波吗？”陆衍挣扎着坐起，灌了一口浑浊的凉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和脑袋里的嗡鸣。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比刚穿越来时更像一缕游魂。

那点微末道行，在这种层面的气息冲击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直到第三天午后，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才稍稍褪去，身体里残存的一丝力气勉强支撑着他爬了起来。

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如同小刀在刮擦着胃壁。他摸索着找出那半袋粟米，抖了抖，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底子。

“必须出摊了……” 陆衍苦笑。

再苟下去，没被神仙打架波及死，先要饿死在这破草屋里。

他强打精神，洗了把冷水脸，换上那件旧道袍，背上装着罗盘、铜钱和几张新画的“符箓”的包袱，脚步虚浮地再次走向城隍庙。

庙前依旧人来人往，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仿佛有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往常喧嚣的市集也安静了许多，行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惶和压抑，步履匆匆，眼神飘忽，交谈声也压得极低，如同惊弓之鸟。

“陆先生来了！”卖炊饼的老汉见到陆衍，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浓浓的忧虑，

“您…您身子好些了？唉，这鬼天气，怕是要出大事啊！”

“老丈，这是怎么了？”陆衍在他旁边支起摊子，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异样。

他的“洞悉之眼”尚未完全恢复，但那股弥漫在陈塘关上空的、越来越浓重的、如同湿透的棉絮般沉重粘腻的“水气”，却异常清晰地压在他的感知里。

这不是普通的水汽，它带着一种…冰冷的愤怒和压抑的狂暴。

“您还不知道？” 老汉左右看了看，凑近陆衍，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出大事了！李总兵府上的三公子，哪吒小爷……他、他把东海龙王三太子的龙筋给抽了！”

轰隆！

陆衍脑子里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所有的记忆碎片瞬间归位，冰冷的感觉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来了！真的来了！

封神之劫的序幕，就在眼前！这陈塘关，就是第一个火药桶！而他，就在桶里！

“今儿一早，东海那边就黑了天！”

老汉指着东海方向，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黑压压的云，跟墨汁似的！还有…还有雷声！闷得慌，像龙在吼！城里都传遍了，说龙王震怒，要水淹陈塘关，给他儿子报仇！李总兵已经下令关闭城门，召集兵丁上城墙了！可…可那是龙王爷啊！凡人怎么挡得住？”

老汉的话语印证了陆衍最坏的预感。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海方向。

天，彻底变了。

刚才还只是阴沉的天幕，此刻已如泼墨般漆黑一片！

厚重的乌云翻滚着，层层叠叠，低得仿佛要压垮城墙！

云层深处，不是闪电，而是一种暗沉、扭曲的红光在隐隐脉动，如同巨龙受伤后暴怒的血管！

沉闷的、非自然的巨大轰鸣声，如同无数面巨鼓在云层深处疯狂擂动，每一次震动都敲打在陈塘关所有人的心脏上！

哗啦——哗啦——

海浪的声音！

不再是平日温柔的潮汐，而是如同万马奔腾、山崩地裂般的狂暴嘶吼！

那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威势，仿佛整个东海都在咆哮着，要将这小小的关隘彻底撕碎、吞噬！

“龙王发怒了！”

“水要淹过来了！”

“快跑啊！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刚才还只是压抑的街道，瞬间陷入一片绝望的混乱，人们哭喊着，推搡着，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

有抱着孩子哭嚎的妇人，有拖着老弱病残的男人，有惊慌失措丢掉担子的小贩……绝望的尖叫、孩童的啼哭、物品被撞翻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的悲鸣。

陆衍的摊位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冲垮。罗盘被踩了一脚，铜钱滚落尘土。

他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棵老槐树才没被撞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蹦出来！

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上次更甚，这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水淹陈塘关！

在封神演义里，这是哪吒故事的重要一环，是太乙真人和元始天尊算计中的一步！

可书里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现实，却是数十万凡人的血肉之躯！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投向巍峨的城墙。

城头上，灯火通明，兵戈林立。

陈塘关总兵李靖身披玄甲，腰悬宝剑，挺立在城楼最高处。

火光映照着他刚毅却难掩疲惫和悲怆的脸庞。他身旁是同样甲胄在身的副将们，个个面色凝重如铁。

无数士兵紧握着长戈弓弩，身体绷紧，眼神中充满了面对天地之威时的绝望和一丝军人最后的倔强。

但他们的准备，在陆衍看来，如同螳臂当车。

轰隆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天穹碎裂般的巨响炸开，整个陈塘关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在无数双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东方那漆黑的天幕，被一道横贯天际、高达百丈的恐怖水墙生生撕裂！

那水墙不是蓝色，而是泛着死寂的墨绿和暗红，浪头翻滚扭曲，如同亿万头狰狞的恶蛟在疯狂纠缠、咆哮！

水墙的边缘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裹挟着断裂的巨木、破碎的礁石、甚至隐约可见的庞大水族尸骸，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小小的陈塘关碾压而来！

海水未至，那恐怖的水压和裹挟的腥风已经先一步降临！

“啊——！”

“救命！”

“娘——！”

城下，哭喊声瞬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浪涛声中。人群彻底崩溃，互相践踏，只想在末日来临前多喘一口气。

城墙上，士兵们脸色惨白如纸，许多人握兵器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李靖猛地拔出佩剑，剑指滔天巨浪，声嘶力竭地怒吼：

“稳住！弓箭手！准备——”

但他的声音在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水墙越来越近！

那毁灭的阴影已经笼罩了整个关隘！滔天的水汽带着死亡的咸腥扑面而来，冰冷刺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陆衍死死抓住粗糙的树皮，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冰冷的恐惧像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窒息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跑？

往哪跑？在这灭世巨浪前，凡人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的理智都被绝望吞噬的瞬间！

一股极其强烈的、近乎灼烧般的直觉，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闪电，猛地劈入陆衍混乱的脑海！

不是对危险的预警！

而是一种……洞穿迷雾、直抵核心的明悟！

龙王敖广！他不敢！

他不敢真的水淹陈塘关！

他怕！

他怕的不是李靖，不是哪吒，而是……那高高在上、执掌封神棋局的——元始天尊！

这滔天巨浪，这灭世之威……是表演！

是逼迫！是龙族在既定“剧本”下的愤怒展示！

是元始天尊默许的、用以磨砺哪吒、推动“劫数”的一环！

但……龙王绝不敢真正越界！

水淹人族城池，造成数十万生灵涂炭，这是滔天大罪！

是直接挑战天道规则和人族气运（哪怕此时微弱）！

元始天尊就算要借龙族之手推动封神，也绝不会容忍龙王如此放肆，破坏他精心布置的棋局！

否则，天尊威严何在？

封神大计的“正义性”何在？

这个念头如同滚烫的烙铁，瞬间烫穿了陆衍所有的恐惧！

它来得如此突兀，如此强烈，如此不容置疑！

仿佛不是他思考的结果，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信息，直接灌注进他的意识深处！

“洞悉之眼”！这是金手指在生死关头被彻底激发！

“赌了！不赌必死无疑！”

陆衍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智的权衡！

他猛地松开抓着的树干，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滔天浪声和绝望哭喊的缝隙中，朝着城墙的方向，朝着那即将倾覆一切的巨浪，用尽平生最大的音量嘶吼出声：

“龙王敖广——！！！”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异常尖锐、突兀，甚至带着破音，却奇异地穿透了一部分噪音。

“——你不敢真淹陈塘关！！！”

陆衍的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嘶哑变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你怕元始天尊降罪——！！！”

“水淹人族城池，涂炭生灵，触犯天条！天尊——必不轻饶你东海龙族——！！！”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破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像用尽生命在呐喊，在质问，在向那冥冥中的至高存在揭穿这场“表演”的底牌！

声音落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混乱的哭喊声有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城墙上，正准备发出最后号令的李靖，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城隍庙前那棵老槐树下，一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年轻道士。

翻滚咆哮、遮天蔽日的恐怖水墙，在距离陈塘关城墙不足百丈、那滔天巨浪的阴影已经将城头完全笼罩的刹那——

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壁！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不是撞击城墙的声音，而是巨浪自身力量被硬生生遏止、扭曲、反噬发出的哀鸣！

那高达百丈、携带着毁灭之力的水墙，在陈塘关数十万双惊恐、呆滞、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猛地一滞！

浪头诡异地向上拱起、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以一种比来时更快、更决绝的姿态，轰然倒卷而回！

哗——！！！！

退潮！如同天河倒泄！

墨绿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海水，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巨兽，疯狂地、狼狈地向着东海深处退去！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污泥、断木、破碎的渔网和几尾垂死蹦跳的小鱼虾，证明着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并非幻觉。

天空，厚重的铅云如同被一只大手搅动，翻滚着裂开缝隙，几缕惨淡的阳光艰难地投射下来，照亮了劫后余生的陈塘关。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座关隘。

城下，奔逃的人群僵在原地，保持着各种扭曲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城上，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哐当落地，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飞速退去的海水，仿佛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李靖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在城砖上。

他死死盯着那退潮的东海，又猛地转头，目光再次锁定城隍庙前那个扶着树干、剧烈喘息、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年轻道士——陆衍！

是他！

就是他那几句石破天惊的嘶吼！

那嘶吼，如同惊雷，炸醒了绝望，更……炸退了东海狂澜？！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震撼和荒谬感，冲击着这位总兵的心神。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那道士……他喊了什么？龙王怕元始天尊降罪？天尊必不轻饶？

这……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喧嚣！

“退了！水退了！”

“龙王爷…龙王爷被喊退了？！”

“是那个道士！是城隍庙那个算命的陆先生！是他喊退了洪水！”

“神人！陆先生是神人啊！”

“活神仙！活神仙显灵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以及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幸存的百姓彻底疯狂了！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陆衍身上！

人群如同潮水般，带着哭喊、带着敬畏、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向他涌来！

“活神仙！”

“陆神仙救命啊！”

“求陆神仙保佑！”

人们哭喊着，跪倒一片，试图去触摸陆衍的衣角，仿佛那是能带来平安的神物。

陆衍被这汹涌的人潮冲击得站立不稳，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呼喊和哭嚎，眼前是无数张激动到扭曲的脸庞。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浑身脱力，喉咙火辣辣地疼，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嘶吼，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精神。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他看着退去的海水，看着跪倒一片的人群，看着城墙上李靖那复杂到极致的目光，一股巨大的虚脱感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了上来，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冰冷的寒意和后怕！

他赌赢了！

利用了对“剧本”的模糊认知和“洞悉之眼”的直觉，揭穿了龙王的底牌，暂时保住了陈塘关。

但……他也彻底暴露了！

他喊出了“元始天尊”！他点破了这场“表演”背后的规则！他，一个蝼蚁般的存在，介入了神仙的棋局，甚至……撬动了棋子！

“祸福相依……” 陆衍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冥冥之中，几道难以言喻、冰冷而漠然的意志，如同高悬九天的利剑，似乎朝他这个小小的、刚刚在尘埃中显露出一点异色的光点，投来了一瞥。

这一瞥，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绝对的、俯视蝼蚁般的漠然。仿佛在说：有趣的小虫子。

而在这几道至高意志投来目光的间隙，陆衍那尚未完全恢复的“洞悉之眼”，猛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却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气息！

这气息并非来自九天之上，而是混杂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来自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身形瘦削的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他面容普通，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精准地穿过汹涌的人潮，牢牢钉在陆衍身上！

那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带着发现有趣猎物的兴奋，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陆衍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比面对滔天巨浪时更深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申公豹！

那个封神世界里最危险的搅局者！如同阴影中的毒蛇！

他来了！

就在陆衍被无数百姓簇拥着高呼“活神仙”，在巨大的声浪和狂热中摇摇欲坠时，那个灰袍道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人群边缘一闪，消失不见。

但陆衍知道，那不是消失。那是锁定。

无声的、带着剧毒气息的传音，如同冰冷的丝线，无视了所有的喧嚣，精准地钻进陆衍的耳中，带着一种戏谑的、仿佛老友叙旧般的腔调：

“呵呵……陆衍，陆道友？干得漂亮！这一嗓子，可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啊……”

“封神榜上……怕是要有你一席之地喽。贫道申公豹，特来贺喜。”

一语惊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