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是被抬回他那间破茅草屋的。

陈塘关的百姓在极致的恐慌与狂喜过后，爆发出的热情几乎将他淹没。

无数双手伸过来，想要触摸这位“一语退洪”的活神仙；无数张嘴在他耳边呼喊、哭诉、祈求，声浪几乎要将他撕碎。

若非几个还算清醒的老兵奋力维持秩序，将他从狂热的人潮中“抢”出来，一路护送到城隍庙附近的小巷，他怀疑自己会被当场“分食”。

即便如此，当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终于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陆衍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时，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和不知是谁的泪水浸透。

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四肢百骸更是酸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活神仙？”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脑海里翻腾的恐惧和那挥之不去的、冰冷如毒蛇的视线——申公豹！

那个灰袍道人的身影，那双淬毒般的眼睛，还有那句如同跗骨之蛆的传音，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干得漂亮！这一嗓子，可是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啊……” “封神榜上……怕是要有你一席之地喽。”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陆衍的心脏。封神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真灵被拘、永生永世受天庭驱使的囚笼！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他赌赢了洪水，却把自己推到了比洪水更可怕的深渊边缘！元始天尊的漠然一瞥，申公豹的毒蛇锁定……他这个小虾米，已经彻底落入了洪荒巨鳄的视野！

“必须躲起来！必须立刻离开陈塘关！”一个声音在陆衍心底疯狂呐喊。

离开这个漩涡中心，找个荒山野岭苟起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对，就像以前一样，苟住！

然而，他挣扎着想站起，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更糟糕的是，刚才强行激发“洞悉之眼”的后果开始反噬。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眼前阵阵发黑，各种混乱的幻象碎片纷至沓来：滔天的巨浪、翻腾的暗红煞气、漠然俯视的金光、还有申公豹那阴冷的笑容……精神如同被撕裂般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不行……现在走……就是找死……”陆衍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逃出陈塘关，就是走出这条巷子都难。外面那些狂热的百姓，还有可能潜伏在暗处的申公豹……他出去就是活靶子。

就在他几乎要被恐慌和虚弱吞噬时，一阵沉稳有力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笃笃笃——

陆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申公豹？！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强撑着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外面站着的不是灰袍道人，而是两名身披青铜甲胄、神情肃穆的李府亲兵！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李靖的贴身护卫队长，赵虎。

“陆……陆先生？”赵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和审视，“总兵大人有请。”

李靖！陆衍心头一凛。

这位陈塘关的最高统治者，在经历了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后，终于找上门来了。

是福？是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恐惧，整理了一下狼狈不堪的旧道袍，打开了门。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平静：“有劳赵队长带路。”

总兵府的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比起上次遥遥感知到的煞气冲霄，此刻的总兵府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灵堂。压抑、悲痛、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

陆衍被引入偏厅。

厅内陈设简朴大气，主位上端坐一人，正是陈塘关总兵李靖。他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势依旧迫人。

只是此刻，这位以刚毅著称的总兵，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重和悲凉，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厅内还有一人，站在李靖下首。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气质温和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悲悯。

正是封神量劫的关键执行者，姜子牙！

陆衍的心猛地一沉。申公豹刚走，姜子牙就来了？而且就在李靖府上？这局面……

“草民陆衍，见过总兵大人，见过……仙长。”陆衍强作镇定，拱手行礼。

他能感觉到姜子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他灵魂深处的秘密和恐惧。

“陆先生不必多礼。”李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了抬手，目光复杂地看着陆衍，有审视，有疑惑，有难以言喻的震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今日之事……若非先生……”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石破天惊的一幕，“陈塘关数十万军民，欠先生一条性命。”

“总兵大人言重了。”陆衍低下头，避开了李靖过于沉重的目光，

“草民不过侥幸，依仗些许祖传的卜算之术，窥得天机一线，又仗着几分血气，斗胆直言罢了。实不敢居功。”他把自己定位成一个“侥幸窥得天机”的普通道士，尽量淡化自身的特殊性。

“窥得天机？”一直沉默的姜子牙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如同山涧清泉，却让陆衍心头警铃大作。

“陆小友过谦了。那东海龙王敖广，乃上古龙神，执掌东海权柄。其兴风作浪，裹挟天威，便是贫道也需慎重应对。小友却能一语道破其心中最大忌惮，直指元始天尊圣威……这份‘卜算’之功，当真是惊世骇俗。”

姜子牙的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但“元始天尊”四个字被他念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让整个偏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陆衍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那套“侥幸”的说辞，在姜子牙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仙长谬赞。”陆衍硬着头皮，姿态放得更低，

“草民只是……只是求生心切，胡言乱语，万不敢妄议天尊圣威。当时情景，实是……实是别无他法了。”他索性承认自己是狗急跳墙，把动机归结为最原始的求生欲。

姜子牙深邃的目光在陆衍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他强装的镇定中看出些什么。

半晌，他才微微颔首，转向李靖：“李总兵，令郎之事，贫道深感痛心。然天数如此，劫难已生，还需早做定夺。”

李靖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哪吒闯下弥天大祸，抽了龙筋，引来龙王水淹陈塘关，若非眼前这个道士……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是剜心剔骨的痛！

姜子牙不再看李靖的痛苦，目光重新落回陆衍身上，语气变得更加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招揽之意：

“陆小友身怀异术，心系苍生，实属难得。如今商纣无道，天下共讨，西岐圣主已立，顺天应人。贫道奉玉虚宫法旨，执掌封神榜，主持封神大业，代天伐纣，匡扶正道。小友若有心，可随贫道同赴西岐，共襄义举。以你之能，辅佐明主，将来功成之日，封神榜上，必无你名。可得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姜子牙的话如同温润的暖流，却裹挟着致命的诱惑和巨大的压力！入西岐阵营，助周伐纣，可免上封神榜！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承诺！更是对他能力的认可！

然而，陆衍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逍遥自在？不上封神榜？听起来很美。但陆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陷阱！天大的陷阱！封神大战是什么？那是圣人博弈的棋盘，是阐截二教弟子互相倾轧、死伤惨重的修罗场！

他这点微末道行和所谓的“异术”，在真正的仙人斗法面前，连炮灰都算不上！姜子牙的承诺，更像是画饼充饥，把他绑上战车，推到风口浪尖去当棋子！

更关键的是，他一旦明确站队，立刻就会成为另一方——比如申公豹和截教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死得更快！

而且，他之前喊出“元始天尊”，已经引起了天尊的注意，再去姜子牙手下效力，岂不是把自己送到天尊眼皮子底下？

“仙长厚爱，草民感激涕零！”陆衍深深作揖，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和坚决，

“然草民微末道行，实乃萤火之光，安敢与皓月争辉？且草民生性疏懒，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于街头巷尾为人卜算一二，求个温饱，已是心满意足。仙长所言伐纣大业、封神盛举，乃天命所归，草民……草民实不敢僭越，更无此德能参与其中。恳请仙长……收回成命！”

他拒绝了！拒绝了姜子牙抛出的橄榄枝！拒绝了看似光明的“正道”坦途！

偏厅内一片死寂。

李靖愕然地看着陆衍，似乎不敢相信有人会拒绝姜子牙的招揽。姜子牙脸上的温和也淡去了一丝，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静静地看了陆衍几息，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姜子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

“小友既心系红尘，愿庇护一方黎庶，亦是善举。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深意，

“天道昭昭，劫数运转。身处劫中，欲独善其身，恐非易事。小友好自为之。”

那“好自为之”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陆衍心上。他知道，自己这番拒绝，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位天命执行者。

姜子牙虽未明说，但警告之意昭然若揭：你想苟？在这封神大劫里，由不得你！

“草民……谨记仙长教诲。”陆衍额头渗出冷汗，后背一片冰凉。

姜子牙不再多言，对李靖微微颔首：“李总兵，哪吒之事，贫道自有计较。待他回魂，还需严加管教。”

说罢，拂尘一摆，身形如同融入空气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姜子牙一走，偏厅内的压力骤减，但气氛依旧凝重。

谢绝姜子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