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烛火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
沈云舒的下颌还被萧衍(萧景珩)冰冷的手指钳着,被迫仰着头,迎视着他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深眸。他问出的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她竭力隐藏的核心秘密。
这毒,是‘他’给你种下的?
‘他’是谁?答案呼之欲出!他在逼她承认,承认她记得前世!承认她记得他施加的所有痛苦!
剧烈的情绪在沈云舒胸腔里冲撞——恨意、恐惧、被看穿的愤怒,还有一丝被强行喂药后身体残留的虚软无力。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承认?然后呢?等着他更残酷的报复?
她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口腔里残留的苦涩药味和一丝血腥。那药丸的暖意还在体内流转,压制着寒毒,却也像是一种讽刺的施舍。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最终,沈云舒没有回答。她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力气,试图偏过头,挣脱他钳制的手指。
她的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倔强和抗拒。
萧衍(萧景珩)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眯,眼底的暗流似乎翻涌得更加剧烈。钳着她下颌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一丝力道,迫她正视自己。
“说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就在这时——
“王爷!”赵德那平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急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对峙,“宫里有旨!陛下急召王爷即刻入宫议事!传旨的公公已在正厅等候!”
萧衍(萧景珩)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瞬间被一层更深的冰寒覆盖,如同瞬间凝结的湖面。他深深看了沈云舒一眼,那一眼,充满了未尽的探究和某种冰冷的警告。
他终于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指,直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稍稍退去。
“看来,”他冰冷的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却更显森然,“夫人需要休息的时间……不多了。”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大氅带起一阵冷风,消失在门外。
沈云舒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冰冷的硬榻上,大口喘息,冷汗再次浸透了衣衫。刚才那短暂的对峙,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赵德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这次是对她说的,刻板而恭敬:“王妃娘娘受惊了。王爷吩咐,明日需王妃一同入宫谢恩。请王妃早些安歇。” 说完,脚步声也远去了。
入宫?谢恩?
沈云舒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什么好事。前世的宫廷,是比东宫更可怕的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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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雨过天晴,但空气依旧带着凉意。
栖梧苑的气氛依旧压抑。周嬷嬷带着丫鬟送来了一套崭新的王妃品级宫装,宝蓝色云锦,绣着繁复的翟鸟纹,华贵却沉重。梳妆时,沈云舒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憔悴、却不得不被脂粉强行妆点出几分“气色”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
王府门前,玄底金纹的亲王车驾早已备好。萧衍(萧景珩)已经端坐车中,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沉郁。看到被丫鬟搀扶出来的沈云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上车。”只有两个冰冷的字。
马车驶过清晨的朱雀大街,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沈云舒端坐在侧,目不斜视,身体却始终紧绷着。她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如有实质的审视目光。他像一只盘踞的猛兽,在无声地评估着猎物。
巍峨的宫墙在望,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递牌子,入宫门,沿着漫长的宫道前行。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檀香和权力腐朽的气息。带路的太监低眉顺眼,步履无声。
踏入那金碧辉煌、却冰冷得毫无人气的正殿,沈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高高的御座上,身着明黄龙袍的承天帝端坐其上,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久居高位的深沉威压。他的目光在走进殿内的萧衍(萧景珩)和沈云舒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萧衍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忌惮。
“臣弟(臣妾)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两人依礼下拜。
“平身。”承天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威严,“镇北王‘死而复生’,乃社稷之福,朕心甚慰。沈氏温良淑德,赐婚冲喜,亦是天作之合。” 冠冕堂皇的套话,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
“谢陛下隆恩。”萧衍(萧景珩)语气平淡地谢恩。
承天帝的目光转向沈云舒,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审视:“抬起头来,让朕看看朕这位弟媳。”
沈云舒依言缓缓抬头,目光低垂,姿态恭顺。
承天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双眼睛上多看了两眼,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嗯,是个齐整的。赐玉镯一对,以表朕心。”
旁边的大太监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谢陛下赏赐。”沈云舒再次垂首谢恩,心中却警铃大作。承天帝那片刻的凝视……他是不是也觉得她的眼睛像谁?
“好了,你们去见见太后吧。她老人家也念叨着。”承天帝似乎有些倦怠,挥了挥手。
退出正殿,转向慈宁宫。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太后年逾六旬,保养得宜,穿着深紫色凤纹宫装,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看向萧衍(萧景珩)的目光带着长辈的慈爱,但那份慈爱之下,是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庆幸,有忧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尤其是在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时。
“好,好,回来就好。”太后连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拉着萧衍(萧景珩)的手拍了拍,目光却很快移到了沈云舒身上。
“这就是沈家那丫头?”太后的目光锐利如针,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挑剔和探究,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尤其在看到她低垂的眼眸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云舒再次抬头,依旧垂着眼睫。
“嗯……”太后盯着她的脸,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了许久,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是个……有福相的。只是这眼睛……哀家瞧着,倒有几分像……罢了。”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既入了王府,就要谨守本分,好生侍奉王爷,为王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理。莫要学……莫要学那起子心思浮浪的。”
“柳丫头”三个字虽未出口,却已呼之欲出!那冷淡和敲打的语气,更是毫不掩饰地将沈云舒与那位已故的、似乎并不被太后喜欢的柳如絮联系在了一起!
沈云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和女子娇柔的说笑声。珠帘掀动,几个宫装丽人簇拥着一位盛装华服、容貌明艳照人的宫妃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子,云鬓高耸,金钗步摇,眉目飞扬,正是如今后宫风头最盛的崔贵妃!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殿内,在掠过萧衍(萧景珩)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和兴味,而当她的视线落在沈云舒身上时——
那目光骤然变得极其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审视,以及一丝……沈云舒前世无比熟悉的、属于崔尚宫的怨毒和幸灾乐祸!
前世,就是这个崔尚宫,仗着是苏婉儿的心腹,没少对她这个“失宠”的太子妃落井下石,克扣用度,散布谣言!
她怎么也在这里?!而且成了贵妃?!
崔贵妃(崔尚宫)的目光死死锁住沈云舒低垂的脸,红唇勾起一抹艳丽却冰冷的笑容,声音娇脆地响起:“哟,这就是新晋的镇北王妃?果真是……好颜色。只是这气色,瞧着怎么不太好?莫不是……王府的‘阴气’太重,冲撞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