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裹着薄云漫过院角的老槐树,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像被揉皱的金箔。林晓蹲在石径边,正给母亲养的几盆菊苗浇水,竹勺碰着陶盆沿儿,叮咚声里忽然飘来“叮铃——”一声脆响。
她手腕一抖,半勺水泼在青布衫上。
是邮局的自行车铃。
这声音太熟悉了。从前苏然在城里读书时,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赵大叔的二八杠自行车碾过石子路,车铃响得清亮:“小林姑娘,有信!”那时她总跑得比风还快,接过带着油墨香的信封,能抱着看一整天——苏然的字迹清瘦如竹,信里夹着梧桐叶、糖纸,或是他画的歪歪扭扭的城市街景。
竹勺“当啷”掉在地上。林晓起身时膝盖撞在陶盆上,也顾不上疼,顺着院门边的青藤往巷口望。
穿蓝布工装的身影转过街角,车后座的绿色邮包被阳光晒得发暖。赵大叔今年五十六,在镇邮局干了三十年,晒得黝黑的脸膛上爬着细密的皱纹,眼角总带着笑纹,像两枚小月牙。他的自行车链条有些松,骑起来“咔嗒咔嗒”响,车铃早没了新时候的脆亮,倒像老门轴转的声音——可林晓觉得,这声音比任何银铃都好听。
赵叔!”她小跑着出了院门,布鞋尖沾了泥,“今儿有我的信么?”
赵大叔正单脚支地停车,听见声儿抬头,眼尾的笑纹更深了:“小林姑娘,早啊。”他拍了拍邮包上的灰,“我这就给你翻——上回不是说你那对象在纺织厂当学徒么?许是忙,好些日子没见他寄信了。”
林晓的手指绞着青布衫的衣摆,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她望着赵大叔掀开邮包的油布,褪色的绿帆布上还沾着早上下过的露水,泛着潮意。邮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信件,有牛皮纸的公函,有花蝴蝶似的明信片,还有几封贴着邮票的普通信——可她扫了一圈,没见着那熟悉的浅蓝信封。
没...没我的?”她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卷走的槐叶。
赵大叔又仔细翻了一遍,连邮包夹层都掏出来看:“真没有。许是这月晚了?上回李老师家小子的信,不也晚了四天么?”他抬头时,见林晓的指尖发白,像是攥着什么无形的东西,“要不我明儿再帮你留意着?保准头一个给你送来。”
林晓勉强扯出个笑:“麻烦赵叔了。”
赵大叔跨上自行车,车铃又“叮”了一声:“别瞎琢磨,年轻人忙事业呢!等他挣够了钱——”他忽然顿住,许是想起什么,抿了抿嘴,“那啥,我走了啊!”
自行车“咔嗒咔嗒”碾过石子路,车后座的邮包在阳光下晃出一道绿影。林晓望着那背影越变越小,直到消失在巷口的老柳树后,这才慢慢蹲下来。石径上的青苔凉丝丝的,贴着她的膝盖,像苏然从前冬天握她手时,掌心那点暖烘烘的温度。
上个月十六号,他还寄了信。”她对着石缝里的蚂蚁喃喃,“说厂里接了大单子,要加班,可再忙也会写信。”风卷着槐叶扑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那片叶,叶脉里还凝着秋露,“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娶我。”
去年中秋夜的月亮突然浮现在眼前。苏然倚着院门口的老槐,手里举着半块月饼,眼睛亮得像星子:“晓儿你看,月亮多像我奶那只摔碎的搪瓷碗?边儿上缺了一块儿,可里头的光还在。”她笑他胡诌,他就把月饼掰一半塞给她:“等我在城里站稳了,咱买个新搪瓷碗,圆得能照见人影儿。”
可现在,连半块月饼大的信都等不到了。
林晓慢慢往院里走,鞋跟碾过槐叶,“咔嚓”一声脆响,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母亲在堂屋喊她:“晓儿,把竹勺捡回来,别扎着脚!”她应了一声,弯腰去捡,却在石径边的草丛里发现个亮闪闪的东西——是枚铜制的蝴蝶发卡,苏然去年春天在镇集上买的,说配她的麻花辫最俊。
她捏着发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天苏然蹲在首饰摊前挑了半个时辰,摊主笑他:“大男人家,比姑娘还挑。”他红着脸说:“我家晓儿的头发,得配最好看的。”后来她戴着这发卡去河边,风一吹,蝴蝶翅膀碰着耳垂,痒得她直笑,苏然就追着要帮她别好,两人闹着掉进了浅滩,湿了半条裤腿。
晓儿?”母亲的声音近了,“发什么呆呢?”
林晓慌忙把发卡塞进兜里,抬头时挤出个笑:“妈,我...我去把菊苗浇完。”
张妈站在檐下,手里攥着打了补丁的围裙,目光落在女儿泛白的指节上。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林晓端起竹勺,却发现菊苗的叶子蔫蔫的,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水浇下去,泥土“滋滋”吸着水,她忽然想起苏然走那天。他背着蓝布包袱站在院门口,说:“晓儿,等我。”她点头,眼泪掉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个深色的圆斑,像块没补上的补丁。
叮铃——”
她猛地抬头,可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儿。
原来最疼的不是等不到信,是连个等的由头都没了。
竹勺“当啷”掉在地上,惊起一片麻雀。林晓蹲下来捡,却发现手在抖。她把脸埋进膝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敲在空了的搪瓷碗上。
苏然,”她对着风说,声音轻得像片云,“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吹落几片叶子,盖在她脚边的竹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