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蜜,黏在青石板路上。林晓挎着竹篮穿过巷子,篮底躺着两根蔫了的黄瓜——早晨去河边摘的,这会儿叶子都卷了边。她要去街尾的杂货铺买包盐,母亲说今晚要腌新收的嫩姜。
裁缝店的蓝布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林晓瞥见周姐坐在门槛上补衣裳。周姐是外乡嫁过来的,总爱穿碎花衫,腰上系着靛青围裙,针脚细得能数清。往常她见了林晓总要喊一声“晓丫头”,今天却垂着眼睛,指尖的银针在布面上跳得飞快。
路过豆腐摊时,刘婶的大嗓门撞进耳朵里。刘婶是镇上最会讲闲话的,圆脸上沾着豆沫,蓝布围裙前襟湿了一片,“上月见苏然他娘去车站送他,包袱里塞了两双新布鞋,哪成想这一去连封信都没捎?”
另一个女声压得低,却像根细针:“我家那口子去城里进货,说看见个小伙子跟苏然长得像,旁边还挽着个穿红裙子的……”
竹篮的提手突然勒得手腕生疼。林晓的脚步顿在原地,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她想起昨夜里翻出的半块桂花糖,糖纸边缘泛着黄,是苏然中秋时塞给她的,说等春天攒够钱就娶她。可现在春天都过了,蝉都叫得人心慌。
哎——”刘婶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不是晓丫头么?”
林晓的耳尖“嗡”地烧起来。她望着自己的影子缩在青石板缝里,像片被踩皱的叶子。身后的议论声突然断了,只有豆腐摊的木勺碰在瓷盆上,叮铃铃响得人心烦。她攥紧竹篮,指甲陷进掌心,硬着头皮往前挪。
晓丫头买盐啊?”杂货铺的陈伯从柜台后探出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的秃顶上沾着面粉,身后的货架上摆着酱油、火柴、草纸,还有包着红纸的喜糖——上回王婶孙子满月时摆的,现在纸都褪了色。
林晓应了一声,伸手去够盐罐。指尖刚碰到粗陶罐子,隔壁布庄的阿芳抱着布料闪进来,眼睛滴溜溜往她脸上转:“晓姐,你家苏然可有信来?我家表哥在城里邮局,说外头姑娘时兴穿布拉吉,比咱们这的花布鲜亮多了。”
阿芳!”陈伯咳嗽一声,用秤杆敲了敲柜台,“称两斤红糖。”
阿芳吐了吐舌头,抱着布料退到一边。林晓捏着盐包往回走,鞋跟敲在石板上,“嗒嗒”的声响比心跳还急。路过铁匠铺时,张叔正抡着铁锤打铁,火星子噼啪乱溅。他往常总爱逗林晓,说“苏然那小子再不来,我家二小子可就要来提亲了”,今儿却只冲她点了点头,锤头落得更重了。
拐过街角,卖凉粉的阿婆掀开木盖,碗里的凉粉颤巍巍的。林晓想起苏然去年夏天总爱拉着她来这儿,一人一碗,他非说她碗里的桂花蜜多,偷偷用勺子刮她的。可现在阿婆见了她,把木盖盖得严严实实,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响得生分。
晓丫头。”
林晓被这声喊得一抖。回头看是卖鱼的赵大叔,他蹲在木桶边剖鱼,刀上的血珠子滴进桶里,染红一片水。“你……”他抹了把脸,胡茬上沾着鱼鳞,“别往心里去,这帮老娘们就爱嚼舌头。苏然那小子,我瞧着实在,准是在城里混出个模样再回来。”
林晓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叔”,可声音卡在那儿,像被什么堵住了。赵大叔叹了口气,又低头剖鱼,刀背重重拍在鱼身上:“去去去,小崽子们凑什么热闹!”
不知什么时候,巷子里围了几个光脚的孩子,正扒着墙根看她。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脆生生喊:“林晓姐姐被抛弃啦!”话音未落,另一个男孩跟着起哄:“苏然哥哥不要她咯——
竹篮“哐当”掉在地上。盐包滚到青石板缝里,黄瓜摔成两截,汁水混着灰尘,在地上洇出暗黄的痕。林晓蹲下去捡,发梢垂下来遮住脸,听见孩子们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耳朵。她的手指触到盐粒,粗粗的,硌得生疼。
都回家去!”是周姐的声音。林晓抬头,见她举着补衣裳的竹匾站在巷口,碎花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再闹揪你们耳朵!”孩子们一哄而散,周姐走过来,蹲在林晓身边帮她捡东西,“这些小崽子懂什么……”
周姐,”林晓的声音发颤,“他们说的……是真的么?”
周姐的手顿了顿。她把黄瓜放进竹篮,抬头时眼角的细纹堆成一团:“晓丫头,我也是当娘的,知道你心里苦。可那话是我家那口子瞎说的——他在城里只看见个背影,哪能断定就是苏然?”她拍了拍林晓的手背,“别信这些,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林晓捏着周姐递来的黄瓜,指尖还沾着周姐围裙上的靛青染料。她道了谢,挎着竹篮往家走。风掀起街角的老槐树叶子,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她望着自己的影子在树影里忽明忽暗,想起苏然曾说,她的影子像只温顺的小猫,总跟着他。可现在这影子缩成一团,连尾巴尖都在发抖。
推开院门时,母亲正在晒被子。阳光穿过棉絮,在她发间落了层金粉。“买着盐了?”母亲问。
林晓举起手里的盐包,笑容比哭还难看:“买着了。”
母亲的目光扫过她发皱的衣角,扫过竹篮里摔烂的黄瓜,没再说话。风掀起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晃得林晓眼花。她转身往屋里走,听见母亲在身后轻声叹气,像一片落在心尖上的雪。
傍晚的风里飘来炊烟的味道。林晓坐在藤椅上,望着院角那株老石榴树。去年这时候,苏然踩着梯子摘石榴,红果儿砸在他头上,他摸着脑袋笑:“这是石榴在催咱们成亲呢。”
可现在,石榴花谢了,结出青生生的果。巷子里的流言还在飘,像团散不开的雾,裹得她喘不过气。她摸出兜里的盐包,手指摩挲着粗麻包装,突然想起苏然走那天,她往他包袱里塞了包盐——老人说,出门在外,盐能压邪。
苏然,”她对着晚风轻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风穿过石榴树,叶子沙沙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