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线像被揉皱的橘色纱巾，从窗户斜斜漫进来，在地板上洇出半块蜜糖似的光斑。林晓蹲在樟木衣柜前，膝盖抵着箱底翻出来的旧棉絮，鼻尖萦绕着晒过太阳的织物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母亲下午收拾阁楼时翻出这口老木箱，非说里面装着她小时候的衣裳，可林晓翻到第三层，摸到的却是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那是她自己藏的。

指尖刚触到蓝布的褶皱，心跳就漏了一拍。她记得这是苏然去年春天在镇东头老裁缝铺买的，说蓝布耐脏，包东西最合适。解开布结的动作很慢，像在拆一封年代久远的信，直到那枚铜钥匙扣跳进视线，林晓的呼吸突然滞住。

铜钥匙扣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被岁月磨出细密的纹路，正面用刻刀歪歪扭扭雕着“林晓苏然”四个字。苏然当时举着刻刀的手直抖，说第一次给心上人刻东西，紧张得连刻刀都拿不稳。结果刻完后，他的拇指还被锋利的铜边划了道血口子，林晓翻遍整个屋子找创可贴，他却笑着把渗血的手指凑到她眼前：“你看，这血渗进铜里，以后这钥匙扣就是我们俩的血契。”

记忆突然被拉回那个飘着槐花香的午后。他们晃到老镇唯一的书店，苏然非拽着她挑一本“能看一辈子的书”。她站在书架前翻《简·爱》，他却举着本《小王子》凑过来，指腹蹭过书页上那朵骄傲的玫瑰：“你说这玫瑰要是知道小王子会走，还会不会那么爱闹脾气？”林晓白他一眼，转身要走，他却突然把钥匙扣塞进她手心：“送你的，以后你去哪都带着，就当我跟着。”

另一段画面紧接着涌上来。是夏末的傍晚，他们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苏然脱了鞋踩水，溅起的水珠打湿了林晓的裙摆。他突然从口袋里摸出片银杏叶，叶脉间夹着张糖纸叠的小蝴蝶：“我妈说糖纸叠的东西能存住甜，你收着，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拿出来看看。”林晓笑着要抢，他却举得老高，转身时被青苔滑了个屁股蹲，两人笑作一团，惊飞了停在柳梢的麻雀。

现在这糖纸蝴蝶还在蓝布包里，褶皱里沾着当年的糖霜，摸起来沙沙的。林晓的指尖沿着蝴蝶翅膀的轮廓轻轻划过，喉咙突然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清晨豆浆的热气里没有他的声音，习惯了院子里藤椅上只有自己的影子，可此刻旧物上残留的温度，却把那些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一寸寸撕得鲜血淋漓。

明明都半年了……”她对着空气喃喃，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灰。窗外的槐树叶被风掀起，沙沙响着，像极了苏然从前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的动静。她想起今早王婶晾衣服时的叹息：“晓丫头，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那小子要是心里有你，早该捎信回来了。”又想起母亲傍晚端来的莲子羹，碗底沉着颗没去芯的莲子，苦得她眼眶发热——张妈总说苦尽甘来，可这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蓝布包里还躺着张皱巴巴的信纸，是苏然离开那天塞在她枕头底下的。她展开，字迹依然清晰：“晓晓，我去城里找工，等攒够钱就回来娶你。我们要买带院子的房子，种你爱的槐树，冬天生个炭炉，夏天在藤椅上看月亮……”后面的字被泪痕晕开了，像团模糊的云。那天她追着他的背影跑了半条街，他的蓝布衫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背心，那是他最体面的行头。

骗子。”林晓轻声骂，眼泪却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把“带院子的房子”几个字泡得肿胀。她以为自己早该明白，城里的楼那么高，哪容得下小镇的槐树和藤椅？可每次经过镇口的邮局，她还是会忍不住放慢脚步；每回听到自行车铃铛响，心跳都会漏半拍——她总盼着赵大叔的邮包里，能有封贴着城里邮票的信，寄件人写着“苏然”。

最后，她把蓝布包重新系好，放回木箱最底层。手指在箱盖上按了很久，直到指节泛白。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山后，房间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块被揉皱的黑布。林晓摸黑摸到床头的相框，里面是去年中秋夜拍的照片：她和苏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他举着块月饼，她笑着去抢，月亮在他们头顶，圆得像块刚出锅的糍粑。

苏然，”她对着照片里的人轻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蓝布窗帘哗啦作响，像是谁在替他回答，又像是在替她哭。

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