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光

我在五年前遭遇了车祸，我失去了我的身体。现在的我住在一个铁壳子里，除了大脑和复杂的神经系统，其余的部位都被精细的电路替换。

也是在五年前，我的父母离异，母亲带着弟弟和巨额的家产还有她的生物科技公司离开去了内城，而我被留在了外城。父亲两年前溺在内城外的那条江里了，大脑进水了，大概是救不回来了。

外城是混乱、肮脏的，内城市整洁、有序的。我在这混乱肮脏中独自求生了三年，终于，在昨天，我身体最后一点能源都被耗尽，只剩下垃圾堆里捡来的只能维持不到两天的外置电池。

我决定找我的母亲，至少这样我还有机会生存。

我的母亲是因为父亲离开的，父亲在车祸后感到懊悔，甚至疯癫，他把那团在车祸中撞得支离破碎的肢体带了回来，没日没夜抱着哭泣，可我明明没死。后来母亲就带着纯肉体的弟弟离开了，说是受不了父亲的癫狂，于是我也留下了，陪着父亲。

我希望母亲还记得我，因为上次见面还是在五年之前。

在大雾中从行驶着高大车辆的大桥上经过，桥下是内城外的那条河——父亲溺死的那条——浑浊、飘满垃圾，走了很久，像是走到了明天，阳光洒下，清澈的河水闪着金色的光，我来到了内城。

明丽的街道上，人群定向移动着，我逆着他们行走着，用钢铁身躯推出了一条道路。

走入生物科技公司灯火通明的大堂，我寻找起熟悉的身影，走到前台，机器人用温柔的声音问着我：“女士，您找谁？”“我的妈妈。”“是小姐啊，怎么跟平时不太一样呀，到这边来。”平时？这是我五年以来第一次来生物科技公司。我跟着机器人的引导，来到了一个房间内，这里的布置好像我记忆里父母离婚前的家的样子，有我的钢琴，我的绿植还有我的毛绒熊。我抱起了有我一人之高的毛绒熊，尽力用我冰冷的手指再次感受那柔顺的毛发，尝试猛吸一口玩具熊上的芬芳，但我忘了我的鼻子感受不到这份美妙。

妈妈进来了，她拿着包，放在了门口的架子上：“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你不应该在上学吗？”上学？爸爸走后我就没上过学。“爸爸走后我就没上学了呀，我快要没电了，妈妈您能帮我吗？”她先是一皱眉，然后闪过一丝诧异，一瞪眼，然后轻轻摇摇头，走到了我的身旁，看着我身旁放着的连着我身躯的外置电池：“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拿新电池，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吧。”“好的妈妈。”她转身出去了，门关上后，整个房间又恢复了本来的寂静，我静静抱着玩具熊，用脸蹭着，但没有触感。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妈妈，是“我”。她与我简直一模一样，而且她的身躯是肉体。“你是谁？”我们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我是谁？”我感到不可置信，她为什么和我这么像，但又为什么拥有真实的肉体，难道我的记忆里少了一个人？她说出了她的名字，正是我的名字；我道出了我对母亲的记忆，她表示她同样留存着这些回忆。她解释说：“也许当年母亲离开父亲后父亲太伤心了，于是制造了你，作为我的替代品陪着父亲。”“不可能，你才是假的，仿照着我制造的，代替了我在母亲身边活着的人！我的真实的肉体早在车祸中消散了。”“车祸？”“对，车祸，你不记得吗？”她摇摇头。我赢了，我拥有一段自洽的完整的记忆，我追问道：“那你的回忆中在那个时间节点发生了什么呢？”她突然捂住脑袋，露出痛苦的申请：“我，我不知道。”

虚掩着的门被妈妈撞开，看到了因痛苦蜷缩在地上的她，我以胜利者的姿态抱着玩具熊，俯视着她。“你做了什么？”妈妈惊愕的问。“我证明了我才是您原生的女儿。”我骄傲地回答道。妈妈听罢，只是无奈摇摇头，走了过来，将新电池装在了我的身体里：“不要纠结好啦，你们都是我的好女儿。”妈妈走到她身边，扶起她，在她胸口按了一下，露出了里面的线路和一个小盒子，打开小盒子，妈妈拿出了一个小本子：“但她是我法律上的女儿。”我不解：“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不，当年重组你的时候备份了一份意识体，我和你父亲离婚的时候带走了另一个你，而你是你父亲后来制造的。”

我正要出言反驳，弟弟破门而入，他哭着说道：“妈妈，为什么我的胳膊断了会冒出来电线。”他抱着半截胳膊，肩膀处的断口上暴露着电路线。“妈妈，可那个我没有车祸的记忆！我的记忆里是爸爸在车祸后制造了我的躯体！”我急忙插空争辩道。“车祸？车祸。什么时候的事儿？”

弟弟在啼哭，另一个我迷茫的摸着自己的身躯。“那我为什么要被重组？难道不是因为车祸。”我追问着，我想我应该有泪水涌出来，但我的眼睛只能传输视觉信息。“为什么？我为什么记得我也在车上？”妈妈重复着，摸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捂住了头。

房间里寂静了，但没有一个人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