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病,是从那年冬天开始重的,像被霜打了的庄稼,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忧思过甚,伤及肺腑”,开了方子调理,却总不见好,跟隔靴搔痒似的。后宫的事本就繁杂,瘟疫时她强撑着,柳嫔构陷苏娴时她又急火攻心,身子早像被虫蛀的堤坝,看似稳固,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经不起半点风浪。
苏娴去坤宁宫探望时,皇后正靠在软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白得像宣纸,连说话都透着气虚,跟漏了气的风箱:“你来了……坐,别总站着。”
“皇后娘娘今日觉得好些了?”苏娴在榻边坐下,看着她床头的药碗,里面的药渣还没倒,黑乎乎的,透着苦涩,光看着就觉得难喝。
皇后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像水面上的浮萍:“老毛病了,好不了了,跟这天气似的,只会越来越冷。”她握住苏娴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揣了块冰,“这后宫,我撑了快二十年,看着先帝驾崩,看着陛下登基,看着你们一个个入宫……累了,真的累了。”
苏娴没说话,只轻轻回握她的手。她知道皇后的苦——中宫之位,看着风光,实则是天下最沉的枷锁,要端庄,要制衡,要为皇帝笼络前朝,要为后宫遮风挡雨,却唯独不能有自己的喜好,活得跟个提线木偶似的。
“你是个好孩子。”
皇后看着她,眼神清明得很,“不贪权,不害人,却有韧性,像那野火烧不尽的草。以前我总觉得,你太像株野草,长在角落里,成不了气候……现在才明白,野草最能经风雨,比温室里的花靠谱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走后,这后宫……怕是要乱。你得帮陛下看着点,别让那些豺狼,把这宫墙都啃穿了。”
苏娴心头一酸,眼眶发热,差点掉下泪来:“娘娘会好起来的,太医说……”
“别骗我了。”皇后打断她,从枕下摸出个紫檀木盒,递给她,“这是凤印的副章,你先拿着。不是让你争什么,是让你……护着陛下,护着这后宫最后一点安宁,别让它散了。”
苏娴接过木盒,沉甸甸的,像压着千斤重担。她想说“我担不起”,却在皇后期盼的眼神里,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像许下了什么誓言。
皇后的病情,在腊月初雪那天急转直下,跟断了线的风筝。
楚煜守在坤宁宫,三天三夜没合眼,龙袍上沾着药渍,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看着就憔悴。苏娴送去的参汤,他只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握着皇后的手,一遍遍说:“你再撑撑,太医说有转机……一定会好的。”
皇后已经说不出话,只睁着眼睛,望着楚煜,眼角淌下泪来。她陪了他二十多年,从太子妃到皇后,她懂他的雄心,也懂他的孤独,却终究没能陪他走到最后,像一场没演完的戏。
三更时分,皇后的手轻轻垂了下来,再也没抬起来。
坤宁宫的宫灯,在风雪里摇曳了两下,灭了,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