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片场就已经开始忙碌。今天要赶几场大戏，气氛比昨天更紧张。张志坚到得早，换好戏服，坐在休息椅上闭目养神。化妆师轻手轻脚地给他补妆。
他听到旁边传来脚步声，还有顾寻和她助理低低的说话声。她们也到了。顾寻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化妆师立刻围了上去。张志坚没睁眼，只听到那边传来细微声响，以及顾寻偶尔低声回应化妆师的询问。
“寻姐，昨晚睡得还好吗？看你好像有点没精神。”助理小声问。
“还行，就是琢磨剧本琢磨得有点晚。”顾寻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很平静。
“今天这场戏情绪挺重的，您……”
“没事，我心里有数。”顾寻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张志坚依旧闭着眼。琢磨剧本到很晚？他不动声色地听着。是真是假，待会儿开机就知道了。
今天的第一场戏，是如烟得知自己要被府里的大太太强行许配给一个粗鄙的商人做妾，绝望之下，跑到沈崇文书房外，想见他最后一面，却被下人拦住驱赶。
现场布好了景，灯光调暗，营造出压抑的氛围。顾寻站在指定的位置，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
“第二十七场第一镜，Action！”
顾寻猛地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绝望和难以置信。她看着拦住她的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微微摇晃。
然后，她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地上。这时，眼泪才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无声的、带着窒息感的悲鸣。她双手死死抠着地砖，指甲几乎要嵌进去，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监视器后面，导演屏住了呼吸。
张志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候场，下一场是他的戏。他目光落在顾寻身上。她的表演很有层次，从震惊到绝望到崩溃，过渡得极其自然。
“Cut！”导演喊停，声音带着激动，“好！非常好！顾寻，情绪太到位了！这条……”
“导演！”顾寻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打断了导演的话。她还没从地上完全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看向导演的方向，“对不起导演，我觉得刚才情绪有点太外放了。如烟这时候应该是绝望到极点，反而有种麻木的认命感，哭得太凶了，会不会显得有点刻意？我想再试一条，收一点，可以吗？”
现场安静了一瞬。导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点头：“好，有想法。那就再来一条，收着点演！”
张志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要求重拍。不是觉得自己演得不好，而是觉得还可以更精准地贴近角色……
第二条开拍。顾寻的表演果然收敛了许多。眼泪依旧在流，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而是无声地滑落。她的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被抽离了灵魂般的麻木，跪在地上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死寂感。
“Cut！完美！这条更好！”导演大声肯定。
顾寻这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助理赶紧上前扶她，给她披上外套，递上纸巾和温水。她低着头擦眼泪，小口喝着水，没看任何人。
张志坚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准备下一场戏。
中午放饭，大家一拥而上。张志坚没急着去，等人都拿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过去。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餐盘里的菜色，又是那几样油腻的盒饭。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到旁边传来顾寻和她助理的声音。
“寻姐，您就吃这么点？下午还有重头戏呢。”助理的声音有点担忧。
“没胃口。早上那场戏情绪消耗太大，胃里有点不舒服。喝点汤就行。”
“那怎么行？要不我去给您买点别的？粥？还是别的？”
“不用麻烦了，真吃不下。”顾寻语气很淡，“别浪费了，你多吃点。”
没胃口？因为入戏太深？他抬眼，瞥了一下斜对面。顾寻坐在另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份几乎没动的盒饭，手里端着一小碗汤，小口喝着。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有点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他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心里没什么波澜。演员因为入戏影响状态，不算稀奇。他只是觉得，这丫头倒是挺能“折腾”自己。
下午的戏，是沈崇文得知如烟要被送走后的反应。张志坚的表演一如既往的精准，将沈崇文那种表面克制、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和顾寻的对手戏，情绪衔接得很流畅。
一场戏结束，中间休息。张志坚走到场边透气。顾寻也走了过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布景，似乎在放空。
“张老师。”导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志坚转过身。
“明天上午那场戏，沈崇文在书房独自回忆如烟的段落，”老陈拿着剧本，“您看要不要和顾寻再单独对对词？那段戏情感很细腻，需要一些眼神和气息的配合。”
张志坚还没说话，顾寻已经闻声转了过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我没问题，听张老师安排。”她看向张志坚，语气恭敬。
张志坚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行。明天开拍前，找个时间对一下。”
“好的，谢谢张老师。”顾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喜色，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张志坚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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