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那眼神,像钩子,直直地扎进了沈崇文的眼底,缠绵又绝望。
张志坚准备好的、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台词,竟被这眼神生生堵在了喉咙口。没一会,他说出了沈崇文的第一句台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真实的波动:“抬起头来。”
“Cut!很好!这条过了!”导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几乎在导演喊停的同一秒,顾寻眼中的惊惶、脆弱、依赖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她迅速站直了身体,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看向张志坚,眼神恢复了清澈和恭敬,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请教意味:“张老师,您看我刚刚哪里表现得不够好?需要调整吗?”
他看着她汗湿的鬓角和瞬间切换回后辈状态的脸,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严肃模样,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硬邦邦的字:“还行。”
说完,他转身就朝自己的休息椅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还行?他心里翻江倒海。那眼神,那状态,精准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被硬塞进来的、毫无根基的流量能演出来的!她是怎么做到的?是天赋?还是他之前看走了眼?
接下来的几天,片场休息时,他看到顾寻不是抱着剧本找个角落安静地看,就是凑在导演身边,指着剧本上的某处,认真地请教着什么,眉头微蹙,眼神专注。
有一次,他路过道具组,意外地看见顾寻正和几个场工一起,小心翼翼地搬动一个沉重的物件。她个子不算高,力气显然也不大,搬得有些吃力,额头上全是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小片,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没什么抱怨的神色。
深夜收工后,张志坚因为一点事耽搁,走得晚了些。路过演员休息区时,他看到其中一间临时休息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顾寻低低的、反复念诵台词的声音,带着不同的情绪尝试。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停留,但那声音却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的“不娇气”。民国戏的服装,里三层外三层,料子厚重,在这三伏天里简直是酷刑。好几场戏下来,群演和一些年轻演员都忍不住偷偷抱怨,找助理扇风擦汗。顾寻却很少这样。
剧本里的感情线在推进。沈崇文对如烟,从最初的怜悯,到欣赏她的聪慧坚韧,再到情愫暗生,最终演变成一种深沉而压抑的爱恋。而今天要拍的,是一场重头戏:沈崇文在得知如烟为了救他,甘愿牺牲自己后,情绪爆发,在昏暗的走廊里,近乎失控地吻了她。这是一个带着绝望、痛苦、怜惜和汹涌爱意的吻。
开拍前,张志坚独自站在布景的阴影里,闭着眼,调整呼吸,将自己沉入沈崇文那复杂激荡的情绪中。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是表演。对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角色。他必须演出那种刻骨铭心的深情。
“Action!”
走廊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投下昏黄的光晕。顾寻饰演的如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哀戚却带着一种决绝。
沈崇文一步步走近,他脸上肌肉紧绷,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心疼,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带着一股狠劲,一把扣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墙上。他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
然后,他低下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吻了下去。
镜头推近,捕捉着特写。张志坚的嘴唇是冰冷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甚至有些粗暴。他的眼神在极近的距离里,死死锁住顾寻的眼睛,那里面是沈崇文应有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痛苦爱意。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颤抖,都精准地传递着角色内心的风暴。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波澜不惊。他调动了所有的技巧,所有的经验,完美地“演”出了沈崇文的爱。但内心深处,对怀里这个年轻的、汗湿的、微微发抖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张志坚”个人的情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脖颈线条。
“Cut!完美!太棒了张老师!顾寻情绪也给得特别到位!”导演激动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张志坚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动作快得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属于沈崇文的那份疯狂爱意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严肃。他抬手,用指关节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顾寻还靠在墙上,急促地喘息着,脸颊因为刚才的激烈戏份和闷热的环境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角沁出汗珠,鬓边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她抬手抹了把脸,眼神还有些失焦,似乎还没完全从角色的情绪里抽离。
张志坚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她汗湿的鬓角,还有那微微起伏的、带着急促呼吸的胸口。那狼狈的样子,和刚才镜头里那个哀婉决绝的如烟重叠在一起。
这丫头……好像真不是来玩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