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郊区的影视基地,七月天,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张志坚坐在他那辆老旧的黑色保姆车里,空调开得足,冷气呼呼地吹,试图驱散车窗外的热气,也试图压下他心头的燥意。
他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剧本,纸页翻得哗哗响,眉头锁得死紧。目光落在某一页,那上面圈着两个名字:张志坚,顾寻。后面跟着的角色关系标注:沈崇文(张志坚饰)与如烟(顾寻饰),忘年恋,情深难抑。
“胡闹!”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怒气。助理小王缩在副驾驶,大气不敢出,只从后视镜里偷瞄着张志坚铁青的脸色。
张志坚烦,烦透了。这部民国背景的电影,他原本是冲着剧本里沈崇文这个复杂多面的老派知识分子形象接的。可临开机了,才被告知演他戏里那个“红颜知己”、最终成了他小妾的“如烟”,定了顾寻。
顾寻?那个名字他听过,热搜常客,选秀出身,唱跳没见多出彩,脸蛋倒是漂亮得毫无争议,是眼下资本热捧的“顶流小花”。听说这次能空降剧组,演这么个有分量的角色,就是因为她背后那位金主爸爸砸了大钱,硬生生塞进来的。
“又一个没演技的商品。”张志坚把剧本往旁边座位上一扔,身体重重靠回椅背,闭上眼。他脑子里已经可以想象到,一个娇滴滴、吃不得半点苦、台词念得跟背书似的、眼神空洞只会瞪眼嘟嘴的“花瓶”,硬要跟他演什么刻骨铭心的忘年恋?简直是场灾难。他从业几十年,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资本裹挟、毫无敬畏之心的“演员”。
车子颠簸着驶入片场区域。外面人声嘈杂,张志坚推开车门,助理小王撑着遮阳伞跟在他身后。
导演老陈眼尖,老远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张老师!您可算到了!辛苦辛苦!这天儿太热了!”
张志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意地扫过忙碌的片场,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然后,毫无波澜地停在了一个方向。
不远处的遮阳棚下,站着个年轻女孩。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配牛仔裤,身形纤细高挑,皮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经纪人说着什么,长长的睫毛垂着,侧脸线条精致得无可挑剔。是顾寻。
张志坚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他转向导演,语气平淡无波:“陈导,我的休息室在哪儿?先去放东西。”
“哎,好好好!小王,快带张老师过去!”导演连忙招呼。
张志坚抬脚就走,没再看那边一眼。他身后,那遮阳棚下的女孩似乎若有所觉,抬起头,朝他的背影望了过来。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但张志坚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或回应的意思。
片场一角临时搭起的化妆间里,气氛有些凝滞。张志坚闭着眼,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仔细描画着属于沈崇文的沧桑痕迹。旁边的位置空着,那是顾寻的位子,她还没过来。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淡的、带着点水汽的香气飘了进来。顾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她的助理。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旗袍,头发挽成了旧式的发髻,脸上妆容清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丝即将步入风尘的脆弱感。
“张老师好。”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
张志坚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化妆师动作顿了顿,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顾寻。顾寻脸上笑容不变,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上妆。整个化妆间只剩下化妆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外面传来的嘈杂。
剧本围读安排在下午。一张长条桌,导演、编剧、主要演员围坐。张志坚坐在主位,顾寻的位置在他斜对面。轮到顾寻念如烟的台词时,她念得很认真,声音不大,吐字清晰,但听起来似乎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感染力。张志坚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果然,也就是个念台词的机器。
开拍的日子到了。第一场戏,拍的是沈崇文在书斋里第一次见到被卖入府中、惊慌失措的如烟。场景已经布置好,灯光、摄影机就位,现场鸦雀无声。
“《浮生旧梦》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镜头对准了书斋门口。顾寻饰演的如烟,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婆子半推半搡地押了进来。她脚步踉跄,发髻微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她被迫抬起头,目光仓惶地扫过这间堆满书籍的书房,最后,定格在书案后那个穿着长衫、气质儒雅却带着审视目光的沈崇文身上。
就在那一瞬间,张志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剧本围读时的平淡,也不是化妆间里安静的后辈。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极其复杂浓烈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