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兰暗语，旧恨心疑

第二十三章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打在青竹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石板路泛着水光。那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在湿润的空气里，被雨水一点点冲淡。李瑾瑜（韩昭）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素商（云倚兰）方才那一句清冷的话，像把薄刃，不动声色却直刺要害，让他心头猛地一缩，旋即弥漫开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坦荡地迎向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是，我确实是李瑾瑜。隐瞒身份与姑娘同行北境，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有意欺瞒。今日部下鲁莽惊扰，更是我的过错，望……望姑娘海涵。”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压弯了脊背。面对她，他总觉得心里塞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歉疚、愧悔，还有些别的什么，隐隐刺痛着他的心。

素商沉默了片刻，雨水顺着她的面具边缘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她不是不明白皇室子弟隐姓埋名的原因，北境时他虽未坦言身份，但那些指点与护持却是真真切切的。而就在刚才，他也及时喝止了手下，亲手解决了最后一个死士，这已说明了他的立场。

“殿下不必多礼。”她的声音终于响起，稍微柔和了些，依旧带着距离感，“江湖风波险恶，谨慎些也是应当。只是不知殿下深夜遣人驾临寒舍，究竟所为何事？总不至于专程为我退敌吧。”她语气轻轻一挑，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目光扫过那些肃立一旁、神色尴尬的精锐护卫。

李瑾瑜苦笑了一声，知道若不推心置腹，很难化解她心中的戒备。他抬起眼，看向凌乱的小院和地上横陈的尸首：“此处不宜久留，姑娘若不嫌弃，我知道附近有一处安全所在，是我早年游历江南时暗中购置的产业，隐秘至极。有些关于‘鬼车’、二皇子，甚至或许……关于云夫人之事，想与姑娘详谈。”说到“母亲”二字时，他的语调微微加重，这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听到“母亲”两个字，素商的眼神骤然一凝，锐利如刀锋。她沉吟了片刻，微微颔首：“带路。”

“凌雪，处理干净。”她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是。”影子里传来凌雪简短的回应。

李瑾瑜也令手下留下清理现场，并嘱咐他们之后分散隐匿，不得跟随。他只带上最信任的护卫首领，与素商一前一后，悄然融入龙渊城湿冷幽深的巷道。

一路七拐八绕，确认无人尾随之后，三人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后门。护卫首领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老仆模样的老人默然引路，穿过几重院落，最终进入一间地下密室。密室不大，布置简单却整洁，墙壁厚实，显然隔音效果极佳。

烛火被点燃，摇曳的光芒驱散了地下室里的阴冷和昏暗。

两人对坐，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最终，李瑾瑜率先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素商身上，复杂难明：“倚兰……我还能这样称呼你吗？京城之事，我已尽知。云相被软禁，你……受苦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透着几分痛惜。他明白，相府巨变的背后真相远非外界传闻那般简单，对眼前这个女子所承受的一切，他似乎也能感同身受到那份沉重。

素商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直视的目光：“殿下还是称我‘素商’吧。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活着，只为讨还公道。”她的语气平静，却蕴藏着坚韧如铁的决心。

“好，素商姑娘。”李瑾瑜应得干脆，心底却是一叹，他知道彼此之间的隔阂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消弭的。他收起思绪，神情郑重地切入正题：“我此番南下，实属无奈之举。二皇子李琮勾结‘鬼车’，不仅在军械上动手脚，还借着漕运与盐税大肆敛财，暗中培植私兵，其心可诛！如今他更构陷我父通敌，锁拿我的旨意恐怕已在路上。我必须在他彻底掌控朝局之前，找到他与‘鬼车’勾结的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素商：“姑娘拍卖令牌之举，可谓大胆至极，但也堪称妙棋！此举必将‘鬼车’及其背后的二皇子势力逼到明面上来！我们需要合作。你需要‘无回岛’的海图与情报替母报仇、查明真相；而我需要他们勾结的账本与密函，扳倒国贼！你我目标一致，合则两利！”

素商静静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李瑾瑜的坦诚并未出乎她的预料，他的处境也确实艰险。

“合作？”她抬起头，目光锐利，“殿下打算如何合作？我又凭什么相信，在殿下达成目的之后，还会倾力助我复仇？皇室之争，兔死狗烹的道理，我并非不懂。”她的质问直接而尖锐，像是针尖扎破了表面的平静。

李瑾瑜没有因她的话而恼怒，反而对她的清醒与冷静多了几分欣赏。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件，轻轻地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半块龙凤呈祥的玉佩，玉质温润，断裂的缺口已经被磨得光滑圆润。

“这……”素商的目光瞬间定格在这半块玉佩上！她认得它！母亲生前时常对着另一半黯然神伤，却从未提起过它的来历！她猛地抬头看向李瑾瑜。

李瑾瑜眼神沉痛，缓缓说道：“这半块玉佩，是母妃临终前交给我的。她告诉我，另一半月佩，在她此生最好的姐妹，也是她最大的恩人手中。那位夫人姓云，闺名中含一个‘芷’字。”

云芷！正是云倚兰母亲的名讳！

“我母妃出身卑微，早年曾在宫中遭人陷害，性命垂危，是云夫人不顾自身安危，暗中求助家族，寻来罕见奇药，多方周旋，才救回我母妃一命。两人因此结下深厚情谊，互赠半块玉佩为念。母妃常说，若无云夫人，便无我李瑾瑜出世之日。”他的声音低沉，饱含情感，“母妃仙逝后，我一直在暗中查探云夫人当年病逝的真相，怀疑绝非偶然。直至北境与你相遇，得知你的身份与遭遇，结合莫言先生传来的消息，我才更加确信，云夫人的死，恐与二皇子生母柳贵妃及‘鬼车’脱不了干系！”

他的目光炽烈地看着素商：“于公，二皇子与‘鬼车’乃国之蛀虫，必须铲除；于私，云夫人对我母妃有再生之恩，此仇不报，枉为人子！帮你，即是报恩，也是践行公道！我李瑾瑜在此立誓，若得姑娘相助扳倒奸佞，必倾尽全力，助姑娘手刃所有仇敌，查清云夫人冤屈，还云相清白！若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铿锵有力的话语在密室中回荡，带着无法动摇的决心。

素商怔怔地望着那半块玉佩，又看向眼前立下重誓的男子。母亲的往事、莫言的暗示、李瑾瑜的誓言……所有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串联起来。原来母亲与皇家竟有如此渊源，原来李瑾瑜的帮助，并不仅仅出于政治算计。

心中那道坚冰筑成的堤防，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沉重的誓言撬开了一丝裂缝。复仇的道路孤独而艰险，如果真的有一位实力强劲、目标一致且值得信任的盟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噼啪”。

终于，她伸出手指，缓缓拾起桌上的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了一丝奇异的暖意。她抬起眼，目光中的冰霜消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决断：

“好。我信殿下这一次。”

“三日后，望江楼拍卖照常举行。但这不再是拍卖，而是请君入瓮的杀局。”

“我们需要详细计划，如何利用这块令牌，将‘鬼车’残余势力和他们背后的主子……一网打尽！”

烛光摇曳，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逐渐靠近。一场针对庞大黑暗势力与朝堂奸佞的风暴，在这间小小的密室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