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素商”将于望江楼拍卖“鬼车”第三首“血鸩”令牌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龙渊城乃至整个江南道炸裂开来。
狂妄!极致狂妄!
这是几乎所有听闻此消息之人的第一反应。公然挑衅盘踞江南多年的庞然大物“鬼车”,甚至将斩杀其首领的战利品拿出来拍卖,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而是不死不休的宣战!
龙渊城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明面上,市井依旧喧嚣,漕运依旧繁忙;暗地里,各方势力的眼线、探子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活跃起来,目光聚焦于三日后那座临江而立的望江楼。码头、酒肆、客栈,乃至花船画舫,每一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审视的目光和低语的揣测。
“鬼车”的反应更是激烈。据凌雪送来的情报,剩余的头目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但最终达成了某种共识。城内外的明岗暗哨增加了数倍,许多原本隐秘的据点被悄然放弃或进入蛰伏。一股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疯狂酝酿。他们绝不会允许令牌落入他人之手,更不容忍“素商”如此践踏组织的威严。
素商依旧居于小院,仿佛外界因她而起的滔天巨浪与她无关。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息,巩固着因吞噬“血煞鸩毒”而略有精进却又更显桀骜的内力,同时反复研究着那枚母亲的玄色铁牌和“叁”字令牌,试图找出更多线索,但收获甚微。她在等待,等待拍卖之日的到来,等待鱼儿上钩,或者……鲨鱼噬人。
然而,最先被这惊人消息惊动的,却并非只有江湖势力。
就在消息传出的次日黄昏,一队风尘仆仆的客商,乘着一条毫不起眼的货船,驶入了龙渊城繁忙的漕运码头。为首的男子身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容被斗笠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色。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码头景象,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与商贾身份截然不符的锐利与沉凝。
正是微服南下的五皇子,李瑾瑜。
“殿下,龙渊城到了。”身旁一名作伙计打扮的精悍汉子低声禀报,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刚打听到一个消息,城里出了件大事……”他迅速将“素商”拍卖令牌之事低声说了一遍。
李瑾瑜(韩昭)搭在船舷上的手指微微一紧。
“素商?靛衣女子?冰火双力?”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是她吗?那个在北境风雪中与他并肩、让他心生敬佩与怜惜的女子?那个本该在京城养尊处优,却遭遇巨变、坠入深渊的相府嫡女?她竟然来了江南,还做出了如此石破天惊之事!
“确定是‘鬼车’第三首的令牌?”他追问,声音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应该不假。现在整个江南道的目光都盯在这儿了。三日后,望江楼。”
李瑾瑜沉默片刻,斗笠下的眉头紧锁。京中剧变,父亲被污下狱,侯府被围,自身被秘密锁拿的旨意恐怕已在路上,他此行是破釜沉舟,必须在二皇子势力彻底掌控局面之前,找到其在江南与“鬼车”勾结、挪用军资、培植私兵的铁证!时间紧迫至极。
云倚兰(素商)此举,无疑是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但也同样……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可能撬动局面的契机!
“找一处僻静地方落脚,要快。”李瑾瑜沉声吩咐,“让我们的人立刻动起来,不惜一切代价,查明两件事:第一,确认‘素商’是否就是云倚兰;第二,查清‘鬼车’目前的主力动向,尤其是他们对这次拍卖会的反应。记住,绝对隐秘!”
“是!”
与此同时,城南小院内。
凌雪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带来了新的信息:“姑娘,查探朝廷密探的人回报,那些人手法极其老练,我们的人几次差点被反追踪。他们似乎对‘鬼车’的兴趣同样浓厚,而且……其中一队人马,约十余人,今日午后刚刚抵达码头,为首者气度不凡,虽做商贾打扮,但护卫皆是以一当百的好手,落脚在城西‘悦来’客栈的天字甲号院。”
素商正在擦拭那枚玄色铁牌的手指微微一顿。气度不凡的商队?精锐护卫?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出现在龙渊城……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莫言情报中关于“京中急变”和“锁拿韩昭”的内容。难道……是他亲自来了?除了他,谁还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鬼车”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并拥有这般实力的手下?
心绪,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波澜。那个在北境风雪中给予她温暖和教导的男人,那个身份尊贵却隐忍坚韧的皇子……他如今处境定然艰难,竟亲自南下涉险?
“知道了。”素商的声音依旧平静,将铁牌收回锦囊,“继续监视那队人马的动向,但保持距离,不必打扰。另外,将我们之前查到的、关于二皇子通过‘鬼车’在江南漕运和盐税中动手脚的那些模糊线索,挑几条不起眼但能追溯的,想办法……‘漏’给那队人马。”
凌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多问,躬身领命:“是。”
素商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运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放出拍卖令牌的消息,本意是搅浑水,钓“无回岛”的海图,也钓可能存在的朝廷助力。如今,鱼饵已下,鱼儿似乎也循着味来了,只是来的这条“鱼”,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她与他,目标再次重合。但这一次,不再是北境雪原上相对简单的同行与互助,而是牵扯着朝堂倾轧、血海深仇、庞大黑暗组织的复杂棋局。他是落难的皇子,她是隐姓埋名的复仇者。信任需要重建,合作需要筹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她沉思之际,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寻常风吹草动的异响,从院墙外的水巷传来!
几乎是同时,凌雪的身影也再次出现在门口,语气微凝:“姑娘,水巷有异,至少有三路人马在靠近,身手不弱,像是……冲着我们来的。其中一路,似乎是‘鬼车’的死士手法;另一路不明;还有一路……很像下午刚到的那队朝廷人马中的一部分!”
素商眼中寒光一闪!来得真快!
“鬼车”果然按捺不住,想要在拍卖前夜提前下手夺回令牌或杀人灭口!而那队不明人马和疑似李瑾瑜的人……是想趁火打劫,还是……?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冰火内力瞬间流转起来,左手指尖凝结出淡淡寒霜,右手掌心隐现赤芒。
“准备迎客。”她的声音冷冽如刀,瞬间将所有纷杂思绪压下,只剩下最纯粹的警惕与杀意,“看看今夜,到底能钓出些什么牛鬼蛇神!”
小院之外,杀机如同夜幕般悄然合围。而素商不知道的是,在“悦来”客栈的天字甲号院内,李瑾瑜也刚刚接到急报,猛地站起身:
“你说什么?我们有一队人擅自动了?朝哪个方向去了?!”
“好…好像是城南水巷那边……”
李瑾瑜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胡闹!立刻召集所有人,跟我走!”
暗流,在这一刻彻底交汇,碰撞出凶险的火花。
杀机如同实质的潮水,从水巷两侧及院墙外弥漫而来,将小小的院落层层裹紧。雨丝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瓦片和青石板,却掩盖不住那越来越近的、细微而危险的脚步声和衣袂破风声。
素商独立院中,靛衣在夜雨微风中纹丝不动,面具下的目光冷冽如冰,精准地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个逼近的气息。左侧三人,气息阴冷诡谲,步伐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是“鬼车”死士无疑,正从水巷摸来。右侧墙头,两人气息沉稳绵长,路数不明,带着审视和贪婪。而后方……那一路约四五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带着军伍特有的肃杀之气,已悄然封住了退路,正是凌雪所说的、疑似来自“悦来”客栈的那队人马!
三方目的不明,但来者皆非善类!
“凌雪,护住厢房文书。”素商低声命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隐在暗处的凌雪耳中。那些药王谷的情报和母亲的信件,绝不能有失。
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乌光撕裂雨幕,从水巷方向疾射而来,直取素商周身要害!淬毒的弩箭!是“鬼车”死士抢先发动了攻击,狠辣果决!
素商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衣袖看似随意地一拂!
**“凝霜·壁!”**
一面肉眼可见的、流转着冰蓝寒气的透明气墙瞬间在她身前凝聚!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数支淬毒弩箭撞在气墙之上,瞬间被极寒之力冻结,继而爆碎成无数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右侧墙头那两名不明来历的高手动了!他们似乎看出素商不好惹,目标直指看似防守薄弱的房屋窗户,企图强行闯入!身法如电,一人使刀,刀势狠辣,一人用爪,招式刁钻!
而后方那队训练有素的人马,也骤然发力,四人结阵前冲,刀光雪亮,直逼素商后背,另有一人似乎是小头目,手持强弓,弓弦已满,一支特制的、闪烁着内力的破甲箭矢牢牢锁定了素商!他们的配合远比“鬼车”死士和那两名独行客更精妙,威胁也更大!
一瞬间,素商陷入了三面受敌的险境!
但她临危不乱!挡下弩箭的左手招式未老,五指猛地张开,对准右侧扑下的两名高手凌空一抓!
**“玄冰·锁!”**
空气中的水汽与雨水瞬间被引动,极寒内力爆发,那两名高手只觉得周身一僵,动作骤然迟缓,仿佛陷入了无形的冰泥之中,体表迅速凝结出薄冰!虽然未能完全禁锢,却足以让他们凌厉的攻势为之一滞!
借此电光石火之机,素商身形如鬼魅般原地半旋,面对后方冲来的四人战阵和那支蓄势待发的破甲箭!她右手赤红光芒暴涨,竟不理会那四把劈来的钢刀,而是直接并指如剑,隔空点向那名弓手!
**“焚心·指!”**
一点极度凝聚、炽烈无比的赤红指风,后发先至,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那弓手只觉得眉心一烫,根本来不及松开弓弦,意识便瞬间陷入无边黑暗,仰面栽倒,手中的强弓无力松开,那支破甲箭“嗖”地一声斜射入夜空,不知飞向了何处。
而面对已劈到眼前的四把钢刀,素商方才点出的右手就势画圆,一股灼热的气浪轰然爆发!
**“炎旋·震!”**
赤红色的螺旋气劲如同炸开的火环,悍然撞上四把钢刀!“铛啷”巨响,那四名精锐护卫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灼热巨力沿着刀身传来,虎口迸裂,钢刀脱手飞出,人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素商以雷霆手段,瞬间化解三方第一波攻势,击毙一人,击退四人,阻滞两人!其展现出的对冰火内力精妙而狂暴的运用,震撼了在场所有幸存者!
那两名被寒气阻滞的高手骇然变色,萌生退意。而“鬼车”死士见弩箭无效,已然拔出淬毒短刃,如同毒蛇般贴地疾窜而来,配合依旧默契。
就在这时!
“住手!全都住手!”一声焦急而隐含威严的断喝从水巷入口处传来!
紧接着,数道身影疾奔而至,为首者正是匆忙赶来的李瑾瑜!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但斗笠已摘,露出那张俊朗却带着疲惫和焦灼的面容。他看到院中的景象——倒地的弓手、被震退的部下、受阻的江湖客、以及正扑向素商的“鬼车”死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殿下!”那几名被震退的护卫见到他,连忙行礼,面露愧色。
李瑾瑜却看也不看他们,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靛青身影上。虽然戴着面具,虽然施展着如此匪夷所思的武功,但那挺拔的身姿、那冷冽的气质……绝不会错!
“倚……”他差点脱口而出那个名字,但及时止住,改口喝道,“所有人,退下!不得对这位姑娘无礼!”他首先呵斥的是自己的部下。
那几名护卫虽不明所以,但令行禁止,立刻收刀后退,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看着其他两方人马。
李瑾瑜的出现和命令,让场中局势陡然一变。那两名不明高手互视一眼,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猛地发力震碎身上薄冰,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雨幕中。
现在,只剩下那三名“鬼车”死士。他们见势不妙,攻势一缓,眼中闪过狠厉与决绝,竟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冥顽不灵!”素商冷叱一声。这一次,她不再保留!
身影一晃,如同分化般避开两把淬毒短刃的直刺,左右双手同时探出!左手精准地扣住一名死士的手腕,极寒内力瞬间透入,将其手臂连同短刃一起冻成冰棍,随即一掰一送,冰碎臂折!右手则直接拍向另一名死士的心口,赤芒一闪,那死士浑身剧震,七窍中冒出焦烟,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最后一名死士见状,眼中绝望之色一闪,猛地咬牙,似乎要发动某种自毁式的秘法!
但一道剑光比他的动作更快!
是李瑾瑜!他不知何时已拔出腰间软剑,剑光如惊鸿一闪,精准地刺穿了那名死士的咽喉,断绝了他所有动作。
死士倒地,院落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李瑾瑜还剑入鞘,快步走到素商面前,目光复杂无比,有惊喜,有担忧,有愧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没事吧?我的部下鲁莽,惊扰姑娘了,李……韩七在此赔罪。”他险些说漏真名,急忙用化名补救,同时深深一揖。
素商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看着他眼中的焦急与真诚,看着他身后那些明显是军中精锐的护卫。北境风雪中的记忆与眼前男子的形象缓缓重叠。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只是用那双透过面具依旧清冷沉静的眼睛望着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韩公子?或者说……五皇子殿下?你的欢迎仪式,倒是别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