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带着旧书、草药和微弱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沉重而宁静。艾略特·索恩的书房不像个战士的指挥所,更像个学者的避难所。壁炉里的火低声呜咽,映照着卡斯迪尔·维恩僵直的背影。他刚结束第一次任务归来,血腥气似乎还顽固地黏在他的外套上,混着他自身紧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尊被临时摆放的错误雕塑,银白的发丝在炉火下泛着冷光,与他眼底的阴郁如出一辙。他汇报完了,干巴巴的,只陈述结果和必要过程,省略所有个人感受,仿佛那具被他和队友处理掉的吸血鬼尸体与他毫无关系。
艾略特没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而是坐在壁炉旁一张磨损的扶手椅里,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听完,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旧羊皮纸的风。
“任务报告,西拉斯之后会交上来。我更想问问你,卡斯迪尔,”艾略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关切,“你感觉怎么样?”
卡斯迪尔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感觉?他该有什么感觉?杀戮是工作,是他在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唯一被允许、也可能是唯一擅长的事。他习惯了疼痛、戒备和厌恶,却不习惯这种……询问。
“没什么感觉。”他硬邦邦地回答,视线落在艾略特脚边的地毯花纹上,“目标清除了。就这样。”
“第一次总是不同的。”艾略特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指了指旁边小桌上冒着热气的陶壶和两个粗糙的杯子,“我泡了点茶。坐下吧,孩子,你的肩膀绷得像要裂开了。”
卡斯迪尔没动,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的困惑。奖励?还是某种他看不懂的试探?他习惯了等价交换,或者更直接的单方面索取。这杯茶背后是什么?更多的任务?更危险的送死安排?还是又一次关于他血脉的提醒?
艾略特似乎看穿了他沉默下的汹涌,他没有催促,只是慢慢倾身,亲自倒了一杯深琥珀色的茶水。热气氤氲中,草药苦涩却奇异地带着点清甜的气味弥漫开来。
“只是茶,”艾略特说,把杯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加了点蜂蜜,对缓解战斗后的肌肉紧绷有好处。没有别的意思。”
卡斯迪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接过了那只温热的杯子。指尖触碰的瞬间,他几乎要以为里面藏着银针或毒药,但杯壁传来的只有暖意。
他迟疑地喝了一口。预想中的苦涩被一种温和的甜味中和了,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确实缓解了某些他刻意忽略的、潜伏在肌肉深处的颤抖。
“……谢谢。”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有点生涩,像是不常使用的锈蚀零件。
“不必谢。”艾略特看着他,目光掠过年轻人苍白的脸颊和那双总是藏着风暴的蓝眼睛,“工会里很多人……他们习惯了用仇恨和力量武装自己,有时候会忘了,挥动武器的人,首先是人。”
卡斯迪尔捏紧了杯子,指节泛白。“我不是……”他下意识想反驳,想说他和他们不一样,他不完全是人,他不配……
“你是什么,不由你的血决定,卡斯迪尔。”艾略特轻声打断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由你的选择决定。你今天选择了站在同伴身边,完成了任务。这就够了。”
炉火噼啪一声。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卡斯迪尔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那暖意似乎正试图撬开他冰封外壳的一丝缝隙。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没有代价的认可?毫无缘由的……关怀?
“他们不喜欢我在这里。”他最终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一句孤注一掷的质问,想知道这杯茶和这些话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艾略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着太多的重量。“恐惧和误解需要时间化解。但不是所有人。这里,”他指了指脚下,“至少是一个你可以拔剑的方向。而给你这杯茶,也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这只是……一个老人对年轻同伴的关心。”
卡斯迪尔猛地抬起头,撞上艾略特平静而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理解。一种他从未在父母、在同僚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他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杯逐渐变温的茶,感觉那暖意不像灼伤,更像一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包裹。
艾略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累了。他知道,有些伤口,比吸血鬼利爪留下的更深,需要的是无声的陪伴和时间的涓滴,而非猛药。
卡斯迪尔最终没有喝完那杯茶,也没有道别。他轻轻将杯子放回桌上,像放下一件极易碎的珍宝,然后转身离开了书房,背影依旧挺拔孤傲,但那紧绷的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
门轻轻合上。艾略特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杯剩下一半的茶,眼中掠过一丝疲惫的忧虑,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坚定。
炉火继续燃烧着,试图驱散这无边黑夜的一角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