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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黑暗,冰冷,失重。
像被投入了宇宙最深的冰海,五感被剥夺,只有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力量感是唯一的真实。
沈砚的手依旧稳稳地抓着林栖的手腕,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急促的脉搏跳动,像只受惊小鸟的心脏隔着薄薄的皮肉在掌心下鼓噪。林栖则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浮木,指尖无意识地深深陷入沈砚的小臂肌肉,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不愿放开的依赖。
“喘气,小书呆。”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薄荷糖的清凉余韵,贴着林栖的耳边,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再憋下去,不用等怪物,你自己就先把自己送走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林栖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喉咙,引发一阵压抑的咳嗽,脸颊瞬间烧得更烫,连带着抓住沈砚手臂的指尖都蜷缩了一下,却依然没松开。
“对……对不起……”林栖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和窘迫,黑暗中,他庆幸沈砚看不见他此刻爆红的脸。
“啧,道歉值几个钱?”沈砚的声音里那点恶劣的笑意又回来了,“不如想想怎么赔我的袖子,都快被你抠出洞了。”话虽这么说,他握着林栖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
下坠感终于停止。
脚下传来坚硬、布满灰尘的触感。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光线重新涌入视野,只是这光线昏暗、摇曳不定,带着一股陈旧的、令人窒息的霉味和更浓烈的消毒水气息。
他们站在一条狭长的医院走廊里。
头顶是老旧的、光线惨白的荧光灯管,有几根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灭,将走廊切割成一片片扭曲的光影。墙壁是斑驳的惨绿色,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药瓶、揉成一团的泛黄纸张、还有干涸发黑、已经看不出原貌的污渍,一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灰尘、霉菌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比停尸间更加浓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门牌号模糊不清,门上的小观察窗玻璃大多碎裂,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着这里,只有灯管发出的滋滋声,如同垂死之人的呻吟。
林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迅速扫过环境,带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对环境细节的敏锐观察力。“废弃医院……看设备和装修风格,至少废弃了二十年以上。”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已经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用专业分析来对抗内心的恐惧。
“观察力满分,小书呆。”沈砚终于松开了林栖的手腕,活动了一下被掐得有些发麻的手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走廊两端,“可惜,现在不是写实习报告的时候。”他指了指走廊深处,“任务目标‘伪信者’,还有三天倒计时。这鬼地方,看着就不止一个‘住户’。”
手腕上那令人安心的力道消失,林栖心头莫名地空了一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他赶紧收回手,掩饰性地扶了扶眼镜,试图忽略心底那点异样。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混乱的精神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瞬间掠过他的感知边缘!
“等等!”林栖猛地出声,一把抓住了沈砚正要迈步的胳膊,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顾不上尴尬,急切地指向走廊右侧一扇半开的病房门,那扇门歪斜着,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那边……有东西!很混乱……很痛苦的感觉!”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紧张和笃定。刚才那瞬间的感知,比停尸间的尸体更驳杂、更充满恶意。
沈砚脚步顿住,侧头看向林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又抬眼对上他紧张却认真的眼神。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哦?你的‘菜市场广播’又收到新频道了?”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认真起来。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然后顺势将那只手拉了下来,改为自己握住了林栖的手腕。“带路,小雷达。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林栖被他这自然的动作和“小雷达”的称呼弄得耳根又是一热,但沈砚话语里的信任(虽然表达方式很混蛋)让他心头微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屏蔽掉环境里弥漫的负面情绪杂音,仔细捕捉着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异常波动源头。
“在……在里面,靠窗的位置。”林栖指着那扇半开的门,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点点头,将林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居然又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清凉的气息似乎让他更加清醒。“跟紧,别乱碰东西。”
两人放轻脚步,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半开的病房门。门轴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被沈砚用巧劲缓缓推开更大的缝隙。
病房内比走廊更加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药物变质的酸腐气。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摇曳不定的惨白灯光,可以看到房间里有两张病床,其中一张床铺凌乱,被子拖在地上。而林栖所指的靠窗位置——
那里没有怪物,也没有活物。
只有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一具穿着破烂病号服的干尸,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蜷缩在窗台下。尸体已经完全脱水,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深褐色,像一具被遗忘多年的木乃伊。它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着,大张着黑洞洞的口腔,仿佛在无声地尖叫。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十根干枯如树枝般的手指深深陷入了颈部的皮肉之中,形成了可怕的凹陷。
而在干尸旁边的墙壁上,有人用某种深褐色的、粘稠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巨大的、充满怨毒气息的字:
“装”!
那个字笔画扭曲,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书写者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恨意。
“嘶……”林栖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具干尸散发出的强烈绝望、痛苦和一种被欺骗背叛的滔天恨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他的精神感知,让他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生理性的不适和惊悸。他猛地抓住沈砚的手臂,寻求支撑。
沈砚迅速扫了一眼干尸和墙上的血字,眼神冰冷锐利。他反手扶住林栖微微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隔绝了那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画面。“深呼吸,隔绝它!”
林栖的指尖冰凉,紧紧抓住沈砚捂着他眼睛的手,仿佛那是隔绝恐怖的最后屏障。他依言深深吸气,努力调动刚才在停尸间出现过的“屏障感”,试图屏蔽那汹涌而来的负面精神冲击。沈砚手掌的温度和那奇异的、能安抚他混乱感知的力量似乎再次起了作用,虽然无法完全隔绝,但那撕裂灵魂般的痛苦减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沈砚的目光落在了干尸病号服的口袋处。那里,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纸张。他眼神微凝,小心地避开干尸,用两根手指极其谨慎地将那页纸抽了出来。
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病历记录纸。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尚能辨认:
姓名:张大山(37床) 诊断:重度肺炎(疑似特殊感染?待查) 症状:高热、剧烈咳嗽、呼吸困难、精神亢奋、出现幻听幻视(自述听到“神谕”?) 备注:患者极度抗拒常规治疗,坚信病房角落的盆栽植物是“圣物”(常春藤),每日对其祷告。多次试图拔掉输液管。已通知精神科会诊。 主治医师签名:吴仁信
“吴仁信……”沈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签名处点了点,眼神若有所思。“重度肺炎……幻听幻视……坚信常春藤是圣物……”他抬眼,目光扫过病房角落——那里确实有一个破碎的陶土花盆,里面只剩几根早已枯死的藤蔓残骸。
林栖也勉强平复下来,从沈砚指缝里看到了病历内容。医学生的专业素养让他暂时压下了恐惧,皱紧了眉头:“特殊感染?精神症状?还有‘神谕’?这症状组合很怪异……而且他最后……”他看向那具掐死自己的干尸,声音发涩,“像是……在惩罚自己?因为‘装’?装什么?装信了那个‘神谕’?”
“‘伪信者’……”沈砚咀嚼着任务提示,又看了看墙上的血字“装”,再结合病历上的信息,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脑中浮现。他松开捂着林栖眼睛的手,顺手把那张病历塞进自己口袋。“看来这位张大山同志,信仰不太坚定,或者,信错了东西。那位吴仁信医生,嫌疑很大啊。”
他拉着林栖退出病房,重新回到昏暗的走廊。走廊深处,依旧死寂一片,只有灯管滋滋作响。
“走吧,去找找这位吴医生。”沈砚说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那些紧闭的病房门和走廊尽头的黑暗。他依旧握着林栖的手腕,力道不松不紧,仿佛这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希望他的诊室还留着点有用的东西。”
林栖手腕被握着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他想抽回手,又觉得此地过于凶险,这样似乎……更安全一些?而且,沈砚的手虽然有些粗糙,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只能低着头,任由沈砚拉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心跳在胸腔里敲着不规则的鼓点,一半是因为恐惧,另一半,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那挥之不去的薄荷清凉气息。
两人沿着昏暗的走廊小心前行,脚步声轻得几乎被灯管的噪音淹没。空气中弥漫的腐败气味似乎越来越浓。就在他们经过一扇紧闭的、写着“处置室”的房间时,沈砚的脚步猛地一顿!
林栖也同时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精神波动,从处置室的门缝下方渗透出来!那波动不再是之前的混乱和痛苦,而是充满了冰冷的、粘稠的恶意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的“窥视感”!仿佛门后正有什么东西,将眼睛贴在了门缝上,贪婪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沈砚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全身肌肉绷紧,如同发现了致命威胁的猛兽。他不动声色地将林栖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握着林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传递着无声的警告。
林栖屏住了呼吸,后背瞬间爬满冷汗。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感知像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那恶意的窥视感让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地更靠近了沈砚一些,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背脊传来的热度。
滋滋……滋滋…… 头顶的灯管疯狂地闪烁起来,忽明忽灭的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疯狂舞动,如同群魔乱舞。在那令人心悸的明暗交替中,处置室那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门板下方缝隙里,一缕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深褐色液体,正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渗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