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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味道……是消毒水混着铁锈,还有点像放久了的薄荷糖?
沈砚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摇晃的、惨白得能照出人魂魄的无影灯。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底下还压着一股更阴沉的、类似陈年血库和湿抹布混合的腐败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把冰冷的碎玻璃渣。
他躺在一张能硌死人的金属推床上,身上盖着块薄得透光、浆洗得硬邦邦的白布。四周是沉默矗立的、布满锈迹和可疑暗褐色污渍的停尸金属柜。很好,标准医院停尸间开局。
他动了动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记忆碎片像坏掉的幻灯片:刺耳的刹车声,挡风玻璃蛛网般炸裂,然后是身体被巨大力量揉碎碾轧的剧痛……车祸。按理说,他现在应该是一块摊在马路上的合格有机肥料。
可胸口下,一颗心脏正顽强地、带着点不情不愿的劲儿,咚咚敲着鼓点。沈砚掀开白布坐起身,低头审视自己赤裸的上身。皮肤苍白得像刚刷的墙,光洁溜溜,别说车祸的惨烈伤口,连颗青春痘都欠奉。只有灵魂深处残留着一种被强行塞进不匹配躯壳的别扭感。
“啧,售后服务挺到位,还给换新壳子。”他低声嘀咕,声音在死寂的停尸间里带着点玩味的沙哑。他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水磨石地上,目光精准地扫到角落一堆被揉成咸菜干的衣服——他那身报废的深灰衬衫和黑西裤,上面泼墨似的晕染着大片干涸发黑的“番茄酱”。
他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拎起衬衫抖了抖,灰尘和血痂簌簌落下。“行吧,总比裸奔强。”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动作利落地往身上套。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粗糙的“活着”的真实感。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波动,毫无预兆地在他左臂内侧炸开。不是疼,更像是一块冰被硬生生摁进了骨头缝里。他皱眉,撸起刚穿好的、还沾着血污的衬衫袖子。
皮肤上,一个印记正从无到有地清晰浮现。
线条简约,却透着一股沉重的、非人的质感。形状……像一扇紧闭的、厚重的门。幽暗的轮廓仿佛能吞噬光线,边缘模糊,如同刻印在灵魂而非皮肉之上。它散发着冰冷的微光,只有他能看见。
“哟,新手礼包?还带冰镇效果。”沈砚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印记。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他呲了呲牙。他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半盒压扁的薄荷糖——车祸幸存者福利。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清凉辛辣的味道瞬间冲淡了鼻腔里的腐败气息。
几乎是印记显现的同时,停尸间尽头那面刷着惨绿色油漆、布满可疑霉斑的墙壁,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像高温下蒸腾的热浪,又像投入石子的水面。空间的褶皱无声地扩大,在视线的中心,纯粹的墨色光晕凭空渗出,旋转、凝聚。一扇由纯粹的黑暗能量勾勒出的门,在墙壁中央缓缓成型。门楣上,一个同样由黑暗凝聚的数字悬浮着,散发着幽冷死寂的气息:
“壹”。
“新手村传送门?特效还挺酷。”沈砚叼着薄荷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凑近了两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
那扇“壹”字门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下一秒,门中央那片纯粹的黑暗向内凹陷,一个身影从中被“推”了出来。
不是狼狈摔出,更像是被某种力量轻柔地“放置”在地面上。
那是个年轻男孩,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干净熨帖的米白色实验室长褂,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合身的深色休闲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却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茫然和一丝强装的镇定。他背着一个看起来实用又略显笨重的深蓝色帆布包,双手下意识地紧抓着背包带,指节微微泛白。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站稳脚跟,第一时间抬手扶了扶滑下鼻梁的眼镜,动作带着一种书卷气的认真。然后,他才警惕地、带着强烈困惑地环顾四周。当目光触及周围冰冷的停尸柜和空气中弥漫的死寂气息时,他镜片后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沈砚叼着薄荷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反应,可比预想中的尖叫崩溃有趣多了。像只误入狼窝还试图假装自己是只大尾巴狼的小白兔。
男孩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沈砚身上。当他看清沈砚——一个穿着带血衬衫、叼着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弧度、眼神像在评估什么有趣实验对象的男人时,他明显绷紧了身体,像只遇到天敌的警觉小动物。但他没有尖叫后退,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扶眼镜的手更用力了些,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你……”男孩开口,声音清朗,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净质感,虽然极力平稳,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沈砚左臂卷起的袖子,似乎想看清那个印记。
“沈砚。”沈砚报上名字,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一步,薄荷糖在他嘴里发出细微的咯啦声。他故意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男孩镜片后微微放大的瞳孔和脸上细小的绒毛。“至于这里?欢迎来到豪华单间——太平间深度体验房。”他语气轻佻,带着点恶劣的促狭,“感觉如何,小同学?比你的实验室刺激吧?”
男孩——林栖,显然被沈砚这过于“热情”的介绍和距离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白皙的耳根微微泛红。他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回一点冷静:“林栖。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学生?”他注意到了沈砚对他身份的笃定。
“啧,”沈砚又往前凑近了一点点,几乎能闻到林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他身后帆布包里隐约透出的书本油墨气息,与停尸间的腐败格格不入。“穿成这样,背这么个包,一脸‘我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懵懂劲儿,还能是黑社会老大?”他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林栖后颈的方向,那里,衣领下缘隐约露出一点门形印记的轮廓,“而且,它告诉我的。”他又晃了晃自己左臂上那个印记,“新手大礼包,绑定版。惊不惊喜?”
林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印记轮廓,脸上闪过一丝更深的茫然和纯然的不解。“绑定?礼包?”他呆呆地重复,镜片后的眼睛像蒙上了一层雾气,显然这超自然的状况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带着一种学术派遇到未知课题时的懵懂和认真思考的呆萌感。
沈砚被他这反应逗乐了,刚想再逗他两句——
停尸间中央那盏惨白的无影灯,灯光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如同泼洒的鲜血,瞬间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猩红地狱!
在血红色的灯光下,停尸间中央原本空荡的地面上,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从地狱的裂缝中渗出,迅速汇聚、蠕动,在布满污渍的水磨石上,硬生生“写”出了几个歪歪扭扭、不断滴落血珠的汉字:
【找出伪信者】
【时限:三日】
【失败:意识湮灭】
血字狰狞,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不祥。
几乎在血字成型的同时,停尸间深处,一排原本紧闭的停尸金属抽屉,其中一个猛地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苍白浮肿、布满深紫色尸斑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猛地从缝隙中伸了出来,五指扭曲地扒着抽屉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紧接着,是另一只同样可怕的手。然后,一个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诡异青灰色的头颅顶着湿漉漉的、纠缠着水草般油腻黑发的脑袋,一点点从抽屉里探出。浑浊发黄、毫无生气的眼珠,在猩红的光线下,如同两颗腐烂的玻璃球,缓缓转动,最终死死锁定了房间中央的两人!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尸体高度腐败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来!
“嗬……嗬……”非人的、带着粘液阻塞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般从那具正在努力爬出抽屉的“东西”喉咙里发出。
林栖的呼吸瞬间停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清澈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具正在爬出的恐怖尸体。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他四肢瞬间冰凉僵硬。更可怕的是,一股无形的、充满了怨毒、痛苦和冰冷死意的精神冲击波,如同海啸般直接撞向他的意识!那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情绪洪流,瞬间就要将他脆弱的神经防线冲垮撕碎!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眼镜都差点滑落,大脑被无数亡者的尖啸填满,痛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撕裂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腕!
那只手带着薄荷的清凉气息,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冷,却异常有力、稳定!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冰冷而奇异的“屏障感”瞬间在林栖的意识外围竖起!那汹涌而来的、足以将他逼疯的亡者精神洪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堤坝,冲击力瞬间被削弱了大半!虽然混乱的噪音和冰冷的死意依旧存在,但那致命的、撕裂灵魂般的痛苦浪潮被奇迹般地遏制了!
林栖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难以置信地看向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然后猛地抬头,撞进沈砚那双此刻毫无戏谑、只剩下锐利如冰刃的眼眸中。
沈砚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嘴里还叼着那颗薄荷糖,眼神却像锁定猎物的猛兽,死死盯着那具已经完全爬出抽屉、正用扭曲的四肢撑起身体、喉咙里发出渴望“嗬嗬”声的尸体。
“回神了,小书呆!”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狠狠砸进林栖混乱的脑海,“腿没软就赶紧动!等着跟这位‘老主顾’叙旧吗?”他抓着林栖手腕的手猛地用力一拽!
那冰冷的力量和粗暴的拉扯,像一剂强效强心针,让林栖几乎停摆的身体和大脑强行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借着沈砚的力道,猛地站稳脚跟,甚至下意识地反手也抓住了沈砚的小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巨大的帆布包在他背上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门!那边!”林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指向了停尸间另一侧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那是他进来时余光瞥见的唯一出口。
“眼神不错。”沈砚瞥了一眼那扇门,嘴角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拽着林栖的手腕,毫不犹豫地朝着铁门冲去!“跟紧!”
身后,那具复活的尸体已经完全撑起了身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浓烈的尸臭,嘶吼着追了上来!腐烂的指尖带着腥风,直抓向落在后面一点的林栖!
冰冷的铁门把手就在眼前。沈砚率先抵达,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刺骨的寒意和粗糙的锈迹感传来。他猛地用力拧下!
“嘎吱——哐!”
沉重的铁门被粗暴地拉开,门后是翻滚涌动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尸臭和嘶吼已近在咫尺!
沈砚拽着林栖,在尸体腐烂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栖后背的瞬间,两人一同扑进了那片翻滚的黑暗之中!
铁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彻底隔绝了停尸间那令人作呕的猩红光芒、尸臭和怪物的嘶吼。
绝对的黑暗和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冰冷刺骨,仿佛坠入无垠的宇宙深渊。在这片虚无中,唯一清晰的感知是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力道——坚定、有力、带着奔跑后的微热脉搏。以及……林栖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同样急促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似乎能传到沈砚紧握着他手腕的掌心。
林栖在黑暗中本能地更紧地回握住了沈砚的手腕,指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嵌入了对方的皮肤。他急促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心悸感让他一时无法言语。
黑暗中,沈砚的声音带着薄荷糖的清凉气息,贴着林栖的耳边响起,那点恶劣的调调又回来了,却因为距离过近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磁性:“手劲不小嘛,小书呆。抓这么紧,怕我把你丢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林栖的身体瞬间僵直,黑暗中,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发烫,连带着抓住沈砚手腕的指尖都仿佛被那热度灼了一下。他想松手,又怕失去这黑暗中唯一的依靠,一时间僵在那里,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沈砚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林栖的手腕握得更稳了些。
翻滚的黑暗在脚下延伸,不知通往何方。只有两人手腕相连处传来的温度、薄荷的清凉气息和那无声的、加速的心跳,在无声的深渊里悄然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