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把自己关进地下室的那天,是立冬。
杭州的冬天来得不算急,但那天偏偏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哭。
王盟后来回忆,说老板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从墨脱飞回来,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下飞机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我送他回铺子,他让我先走。我走了,又觉得不对,折回去看——地下室的门已经锁了。”
王盟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发抖。
“钥匙从里面插着。我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进去。”
地下室里有什么?
吴邪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几本从喇嘛庙里找到的笔记,几张泛黄的旧照片,一个录音机,还有一沓他自己写的——或者说是抄的——东西。那些都是从张起灵和张敛尘的记忆里拼凑出来的碎片,零零散散,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割手。
他把这些东西摊在桌上,在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第一夜,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些照片。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或者说不完全认识。那是很多年前的张起灵,也是很多年前的张敛尘。一个穿着旧式的黑色衣裳,站在雪地里,眉目冷峻如刀削;另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是黑的,很黑很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那是张敛尘。
那是没有被囚禁过、没有被注射过费洛蒙、没有在格尔木那个白色房间里用塑料餐刀割开自己手腕的张敛尘。
吴邪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眶发酸,久到视线模糊。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一开始就在哭,只是自己不知道。眼泪掉在照片上,他慌忙去擦,擦着擦着,手指停在那张年轻的、笑着的脸上。
“你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又轻又碎,像窗外的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吴邪开始整理那些笔记。
张起灵的记忆像一团乱麻。他进过多少次青铜门?被抹去过多少次记忆?每一次忘记的时候,疼不疼?
张敛尘的过往像一把钝刀。被张启山囚禁的二十年,格尔木疗养院里日复一日的注射,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脑子里,把他自己的身份一点一点冲垮。他在那些费洛蒙里看见了多少人的死亡?他分不清自己是谁的时候,怕不怕?
吴邪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他写字的时候手不抖。很奇怪,心在发抖,但手不抖。他把那些痛苦的事情用最冷静的笔迹记录下来,像在做一份病历报告。
病因:张启山。汪家。
症状:囚禁,药物实验,费洛蒙强制注射,精神湮灭,失忆,遗忘,遗忘,遗忘。
治疗方案:?
他在治疗方案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对着那个问号,坐了一整夜。
第二周的时候,吴邪开始出现幻听。
他总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是他自己的记忆在回响。是张起灵说过的那些话——“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如果我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是张敛尘说过的那些话——“他的记忆被抹去了太多次,每一次找回都很疼”“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他听见这些声音,一遍一遍,像坏掉的唱片。
他想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他开始在地下室里来回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步子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有时候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盯着墙上某个地方看半天,但墙上什么都没有。
王盟在上面送饭,每次下来收碗,都发现饭菜几乎没动。
“老板,你得吃点东西。”他站在门外说。
门里面没有声音。
“老板?”
“放那儿吧。”声音隔了很久才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王盟把新饭放下,收了旧饭上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粥还是那么多,馒头只咬了一口。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第三周,吴邪开始画图。
不是普通的图。是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关系网。他把那些年张家的历史、汪家的渗透、九门的恩怨、张起灵每一次失忆的时间节点、张敛尘每一次寻找的路线,全部画了出来。
墙上的纸越贴越多,线越画越密。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而吴邪站在网的中央,瘦得像一根蛛丝。
他开始自言自语。不是跟谁说话,是在推演。如果这里这样走,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动这条线,谁会跳出来?如果把这颗棋子放在这个位置,对方会怎么走?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第四周。
吴邪不说话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那张纸,盯了整整一天。
那天晚上,他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停笔。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破。那些字从笔尖涌出来,像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写下了那个计划。
那个后来让整个九门变色、让汪家分崩离析的沙海计划。
但在当时,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
一个名字。
吴邪写完那三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写细节。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要反复推演很多遍。有时候写了一半划掉重来,有时候对着某一行字发几个小时的呆。他的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胡子也没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正常的亮。不是希望,不是热血,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自己的光。
那种光让人害怕。
第五周。
吴邪开始做沙盘。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堆沙子,铺在地下室的桌子上,堆成山,堆成城,堆成迷宫。他用小旗子标注每一个关键点,用石子代表每一个人。
他把代表汪家的石子一颗一颗放进去,然后把代表自己的旗子插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对着那个沙盘推演了无数遍。每一步,每一个可能的变化,每一种最坏的情况。
他会死。
他早就知道。
在那张白纸上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
他会死,或者生不如死。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伤害过张起灵和张敛尘的人,那些把他们的记忆当玩具、把他们的痛苦当试验数据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吴邪看着沙盘,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让后来看到监控录像的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吴邪的笑。
那是某种东西——某种温柔的、炽热的、疯狂的东西——从吴邪的身体里长出来之后,留下的痕迹。
第六周。
吴邪开始写信。
他写了很多封。给父母的,给三叔的,给胖子的,给解雨臣的,给黑瞎子的,给王盟的……
最后一封,是给张起灵和张敛尘的。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笔很慢。
“小哥,阿尘: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别难过。这是我的选择,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清醒的一个决定。
我在墨脱看到了你们的过去。那些被遗忘的、被抹去的、被当成秘密藏起来的岁月。我看到了你们怎么一次次相遇,又一次次分开。看到了那些伤害,那些等待,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没办法替你们疼。但我想,至少可以让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这不是冲动,不是一时上头。我想了很久,推演了无数遍。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我知道你们会生气。小哥大概会沉默很久,阿尘可能会笑一下,然后转过头去不说话。但你们都会记住我,对吧?
这就够了。
胖子就拜托你们了。他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别让他一个人待太久。
还有我爸妈……算了,这个不说也罢。
最后想说——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值得用命去换。
吴邪”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几乎不认识了。瘦,苍白,眼眶深陷,头发乱得像草。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被胖子说“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深冬的潭水。
“吴邪。”他对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你准备好了吗?”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告别。
第七周。
吴邪开始收拾地下室。
他把那些笔记、照片、手稿,一样一样地收进铁盒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遗物。
最后,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上面压了一张纸条:
“如果我没回来,交给小哥和阿尘。”
然后他走出地下室。
那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站在阳光底下。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根根分明。
王盟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的时候,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老板……你……”
“给我下碗面。”吴邪说。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出门溜达了一圈回来。
王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拼命点头,转身跑进厨房。
吴邪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和两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吴邪了。不再是那个遇到危险只需要躲在小哥和阿尘后面的吴邪了。
从今天起,他是猎人。
他是棋手。
他是那个要把汪家连根拔起的人。
他会变得可怕。会变得狠厉。会做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情。
但他不会后悔。
面端上来了。很简单的清汤面,卧了个鸡蛋,撒了葱花。
吴邪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吃最后一顿饭。
面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剩下的汤看了很久。
“王盟。”
“在!”
“打电话给解雨臣。说我要见他。”
“好……好的!”
吴邪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这是爷爷留下的铺子,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遇见张起灵和张敛尘的地方。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进阳光里。
背影瘦削,但笔直。
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后来,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张起灵和张敛尘收到了那个铁盒子。
张敛尘打开它,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笔记和手稿。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
那是吴邪画的那张关系网。密密麻麻的线和字,从张起灵的名字到他的名字,从张启山到汪家,从过去到现在,从伤害到复仇。
在网的中央,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两个字——
“值得。”
张敛尘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和那天一模一样。
“这个笨蛋。”他轻声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被吴邪抄下来的、张敛尘年轻时的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是黑的,很黑很黑,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吴邪的笔迹:
“你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张起灵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条和照片一起,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窗外,有风拂过。
很轻,很温柔。
像某个人的叹息。
又像某个人的告别。
更重要的,是像某个人的——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