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五）

孩子送走的那天，是个晴好的冬日。

阳光很好，好得有些晃眼。院子里晾着几件小衣裳，是昨晚上刚洗的，鹅黄色那件还滴着水，在风里轻轻打转。

张敛尘把它们收下来，叠好，放进那个来时的杏色襁褓里。

来接溪溪的人晌午就到了。

是镇上那对夫妇，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托了多少关系才排上领养的队。女人三十出头，说话温温柔柔的，抱着溪溪就不舍得撒手。男人在旁边搓着手，一遍遍说着感谢。

溪溪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她看见了张起灵。

那人站在廊下阴影里，一身黑衣，像往常那样安静。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小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女人抱着她转身，男人提着东西跟在后头，院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远了。

张敛尘站在张起灵身侧，没说话。

廊下那盆晒了大半个冬天的墨兰，今早忽然开了花。淡淡的香，若有若无。

张起灵看了那花一眼，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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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气氛有些闷。

胖子难得话少，闷头扒饭。吴邪夹了几筷子菜，又放下。张敛尘给张起灵碗里添了块鱼，那人安静地吃了，什么也没说。

饭后胖子主动洗碗，吴邪去院子里收最后那件晒干的小衣服。他拿着那件鹅黄色连体衣站了一会儿，把它叠好，收进了柜子最里层。

夜里，张敛尘推开卧室的门。

张起灵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侧，呼吸平稳。窗外月色很淡，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张敛尘轻轻上了床，挨着他躺下。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睡不着”，也没有说“以后还会有机会”。

他只是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那个沉默的人。

张起灵没动。

张敛尘把脸贴在他后颈，感受着那微凉的皮肤下缓慢而沉实的脉搏。

“小官。”他轻声唤。

这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久到几乎像上辈子的事。

张起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敛尘收紧了手臂，将自己更近地贴上去。他的嘴唇擦过那人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色吞没。

“小官，”他说，带着一点认真的、又像玩笑的语气，“我给你生个宝宝好不好？”

张起灵的背影僵住了。

像一尊石像忽然被什么击中，从内里裂开一道细纹。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

月色昏暗，张敛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定定地望着自己。那里面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些更复杂、更难以分辨的东西。

“……生不了。”良久，张起灵说。

声音有些哑。

张敛尘笑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过那人的眉骨、鼻梁、唇角。月光在他的灰白发尾流转，像落了一层细细的霜。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问问你。”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张起灵的下颌。

“你想要吗？”

这个问题太轻，又太重。

张起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敛尘，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很紧，紧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频率。

“……想。”他说。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但张敛尘听见了。

他在那个紧得有些发疼的拥抱里，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吻住了张起灵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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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便有些顺理成章了。

张起灵撑在他上方，低头看他。

那目光很深，很深。里面有情欲，有克制，还有许多许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张敛尘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近。

“别想太多。”他轻声说，呼吸拂在张起灵唇边，“****”

就今晚，不去想明天，不去想失去，不去想那个空了的杏色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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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说。

一直，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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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敛尘累极了，半梦半醒间被人捞进怀里。张起灵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环得很紧，像怕他消失。

他迷迷糊糊地想，那人今天好像格外黏人。

可他没有推开。

他把脸埋进那个温热的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溪溪会过得很好的。”他轻声说，声音含混得像呓语，“那对夫妻看着是好人。”

张起灵没说话。环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嗯。”良久，他说。

张敛尘在他怀里弯了弯唇角。

“以后，”他说，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我们也可以养一只狗。”

顿了顿。

“或者猫。”

张起灵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快要睡着的人。

月光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灰白的发丝散在枕间，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伸出手，极轻地、极轻地，拂开那缕垂在他眼角的发。

“……好。”他说。

夜风起了，穿过竹林，带来远山隐约的松涛。

张敛尘已经睡着了。

张起灵仍睁着眼，看着窗外那轮西斜的月亮，看着怀中人安然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今天抱着溪溪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那只小小的手朝他挥动的时候，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也一直没有说，从那天起，他每次路过溪边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好像还能在那里，再捡到一个小小的、安静等着他的孩子。

可他谁都没有告诉。

他只是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落进了云里。

夜还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