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擅长思考“爱”这件事。
在漫长的、近乎永恒的岁月里,这个概念过于抽象,过于柔软,与他所习惯的刀锋、风雪与遗忘格格不入。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寻找,需要守护,需要记住某些模糊的影子——却从未追问过,那是为什么。
直到此刻。
雨村的夜静谧如常,竹影在窗外轻摇。身侧的人呼吸平稳绵长,清浅的气息拂在他肩窝,带着沐浴后淡淡的皂角清香。灰白的短发蹭在他下颌,有些痒。
张起灵低头,看着张敛尘的睡颜。
眉头舒展着,眼睫安静地覆下,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累坏了,他想,今晚确实有些过。
可他不想睡。
他只想这样看着,看很久,看进往后所有的夜里。
于是那些被时光冲散、从未刻意串联的记忆碎片,便如沉在深潭底的沙,被这安宁的静夜轻轻搅起,一片一片,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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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第一次见面。
那时候他还叫小官,被严密地看守在张家的深院里。那一日,他被允许在院中放风,独自坐在老槐树下,看地上斑驳的日影。
脚步声传来。他抬眼。
是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乌黑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垂眸认真地数着什么。
是糖。
少年蹲在树下,从落叶堆里一颗颗捡起散落的糖果,小声数着:“十一、十二……怎么少了两颗……”
阳光从叶隙筛落,在他侧脸上跳动着碎金。
张起灵——那时候还是小官——安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少年数完糖,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没有害怕,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他在张家早已习惯的、混杂着畏惧与疏离的眼神。那双眼眸是很浅的灰,像雨后洗过的天,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然后,那双眼弯了起来。
“你是新来的吗?”少年问,声音清朗,“我叫敛尘。你叫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太久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
少年也不追问,只是从手心里挑出一颗最大最圆的糖,塞进他手里。
“给你。”
那是一颗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他没有吃。他把那颗糖藏了很久,藏到糖纸都皱了,藏到他被迫离开那个院子,藏到后来漫长的、不断遗忘的岁月里。
他忘了许多事。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来时的路,忘了那些被囚禁的日日夜夜。
可他没有忘记那个午后,没有忘记树影斑驳下那双弯起的灰色眼眸,没有忘记手心里那颗糖的温度。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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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叫敛尘的少年是张家本家的少爷。
再后来,他“圣婴”的身份被揭开,那些原本就若有若无的善意彻底消散。他站在院子中央,四周是冷漠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恐惧的目光。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悄悄退后几步。
他没有觉得难过。
他早就习惯了。
然后,有人挡在了他身前。
是敛尘。
那个身量尚且单薄的少年,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他是我的朋友。”
张起灵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驳那些诋毁与猜忌,寸步不让。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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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被迫离开,被遗忘的诅咒如影随形。
他忘了很多事,有时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可每次清醒时,脑海中总会残留一个模糊的影子——
树下,阳光,弯起的眼眸。
灰白的?不,那是后来的事。那时候是乌黑的,像上好的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找。
只是本能地,走向那个方向。
仿佛那是他漫长失忆的岁月里,唯一不会熄灭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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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他们重逢,在墨脱那个飘着酥油茶香的小镇。
他坐在茶馆门槛边,意识还在一片混沌的雾里。然后有人停在他面前,蹲下身,与他视线齐平。
那双眼,是灰色的,比记忆中更深邃,沉淀了太多他无从知晓的岁月。
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雾气终于裂开一道缝,漏进一丝光。
“……敛尘?”他听见自己说。
只这两个字。
然后那个人红了眼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声音却稳得出奇:
“跟我走。”
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了所有——那些丢失的岁月依旧支离破碎——但他想起了这个人。
想起了糖,想起了阳光,想起了挡在身前的单薄背影。
想起了许多年前,有一个叫敛尘的少年,把他当作这世间最寻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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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他们分离,想起重逢,想起遗忘,想起再次寻找。想起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他在雪原独行,在深山里跋涉,在无数次记忆清零后,仍会隐约感到胸腔里某个位置空落落的,仿佛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停地走。
仿佛只要走下去,就能在某一天,再次遇见那束光。
他想起巴乃。
那一刀刺出时,他不认识眼前的人。
可刀锋没入血肉的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为什么?他不明白。
直到很久以后,记忆恢复,他才懂得——
即便在最深的遗忘里,他的身体、他的本能、他那颗从未学会遗忘的心,依旧记得。
记得他曾经用这双手,拥抱过这个人。
如今,他用这双手,伤害了他。
他不敢问张敛尘疼不疼。那是明知故问。
他只是在那个雨夜之后,无数次午夜梦回,看见那双灰色眼眸里倒映的、持刀的自己。
他想,他欠他一句道歉。
可张敛尘说:“不是你的错。”
语气平静,没有责怪,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那道狰狞的伤口从未存在过。
就好像他宁愿独自咽下所有疼痛,也不愿让他背负一丝歉疚。
那一刻,张起灵忽然明白——
爱不是占有,不是索取,不是热烈的情话与誓言。
爱是这个人。
是这个人每一次不计前嫌的原谅,是每一次沉默的守护,是每一次在他遗忘后重新走近的勇气,是每一次在漫长的寻找中从未熄灭的、那束名为“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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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夜,那个人就在他怀里。
呼吸安稳,眉目舒展,累极了,连睡梦中都微微蹙着眉,却仍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张起灵低头,极轻地,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窗外竹影摇曳,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本不知名的书里读过一句话。那时不解其意,只觉字句缠绵,与他无关。
此刻却清清楚楚地浮上心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爱上这个人的。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树下,阳光,那颗被塞进手心里的糖。
或许是那个单薄的身影坚定地挡在他身前,说“他是我的朋友”。
或许是无数个重逢与遗忘的轮回里,始终不曾熄灭的、模糊却固执的影子。
或许是巴乃的血色雨夜,那一刀刺入时,心底几乎将他撕裂的、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剧痛。
或许是这些年来,每一个晨昏,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沉默的陪伴与无言的懂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他第一次遇见这个人开始——
他的生命就不再是彻底的荒原。
而此刻,荒原尽头,他终于走到了那个人的身边。
不是寻找,不是追赶,不是隔着漫长岁月的遥望。
而是并肩,是相拥,是往后每一个这样的夜与晨。
张起灵收紧了环在张敛尘腰间的手臂,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竹林安静下来。
他从未如此安心。
这一生,漫长,孤寂,遍布风雪。
可如今,风雪尽处,他拥有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人。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完)
作者敛尘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