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谁捡的谁负责”,这句话是胖子说的。
那天傍晚,溪溪刚吃完一顿奶,正趴在张敛尘肩头打嗝。胖子倚在廊柱上,翘着二郎腿,一脸过来人的通透:“胖爷我想好了,这孩子啊,是你们俩散步捡回来的,跟我跟天真没关系。我们顶多算个技术支持,日常运营还是得你们自己来。”
吴邪在旁边喝茶,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有反驳。
技术支持。张敛尘咀嚼着这个词,轻轻拍了拍溪溪的背。
张起灵站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握着那把竹帚——方才扫了一半的落叶。他闻言抬起头,看了胖子一眼。
那一眼没有情绪,却让胖子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当然了,”胖子立刻补充,“技术支持的力度是很大的!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张起灵收回视线,继续扫落叶。
落叶被他扫成一堆,溪溪在他身后打了个小小的奶嗝。
胖子悄悄松了口气。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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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过上了传说中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这话也是胖子说的。
某个落雨的午后,张起灵坐在廊下,怀里抱着睡着的溪溪,膝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古籍。张敛尘坐在他身旁,正用小银勺刮一颗苹果泥,灰白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边侧脸。
胖子从堂屋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压低声音对吴邪说:“你瞅瞅,是不是那个词儿——老婆孩子热炕头?”
吴邪往那边瞟了一眼。
雨声淅沥,廊下两人一孩,安静得像幅旧画。
“嗯。”他说,“是那个词儿。”
他没说的是,张起灵这半个月来,连眼神都比从前柔和了些。虽然那柔和极淡极淡,淡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但他认识小哥太多年了。
他看得出来。
炕头是有的——虽然南方不烧炕,但吴邪特意给他们屋里加了一床厚褥子。老婆孩子也是有的——虽然当事人大概永远不会用这种词。
但日子确实就这样过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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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溪的作息渐渐有了规律。
清晨醒得最早,不哭,只是睁着眼睛四处看。张敛尘便把她从小床里抱出来,裹好襁褓,带到院子里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张起灵晨起练刀,她便窝在张敛尘怀里,眼睛追着那道黑色身影转,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兴奋的咿呀。
练完刀,张起灵会走过来。
溪溪便伸出小手,试图够他的衣角。
张起灵低头看那只小肉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让她握住自己的一根手指。
溪溪便笑了,没有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上午是喂奶时间。张敛尘负责喂,张起灵在旁边递帕子、递温水、递干净尿布。两人配合,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已算得上熟练。
中午溪溪要睡很久。张起灵便将她抱到廊下有阳光的位置,让她睡在自己视线范围内。他看书,她睡觉,阳光从槐树叶隙筛落,在她小小的脸上跳动。
傍晚是散步时间。张敛尘抱着溪溪,张起灵走在他身侧,沿着竹林小径慢慢走。有时会遇到村里人,好奇地问这是谁家的娃娃,张敛尘便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暂时寄住。
村里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雨村的人,自有雨村的默契。
夜里溪溪会醒一次,要喝夜奶。谁醒得早就谁去。更多时候是张起灵先醒,他睡眠浅,孩子一哼他便睁开眼。然后轻手轻脚下床,温奶,换尿布,抱着哄睡。
张敛尘有时会醒来,迷迷糊糊看见床边的剪影——张起灵抱着溪溪轻轻摇晃,窗外月光落在他肩头,像落了一层薄霜。
他便又安心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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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张海客来雨村办事,顺便探望。
他踏进院门时,正看见张起灵坐在廊下。那人膝上摊着一本什么书,右手握着书卷,左手——稳稳扶着一个趴在腿上的小婴儿。
婴儿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胖乎乎的小手正努力够书页边缘。张起灵便把手挪开一点,让她够不着。婴儿急了,发出不满的哼哼。张起灵又把手挪回去,让她够着。婴儿安静了。
如此往复。
张海客站在院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张敛尘从堂屋出来,怀里抱着一叠刚晒好的小衣服。他看见张海客,点了点头:“来了。”
张海客指了指廊下。
“嗯。”张敛尘把衣服叠好,放在石桌上,“快三个月了。”
张海客沉默了很久。
“……族长好像,”他斟酌着措辞,“不太一样了。”
张敛尘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张起灵正低头,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书页,让溪溪够不着,又放开放开让她够着。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没有在看书。
张敛尘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是有些不一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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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和吴邪从没放弃打听。
镇上民政科去了很多趟,派出所也留了联系方式。邻村谁家丢过孩子、哪户人家想领养、有没有符合特征的走失报案——但凡有一点风声,两人都会跑去问。
“总得替她打算。”吴邪说这话时,正翻着手机里存的几张福利院资料,“咱们四个大老爷们儿,没一个真会带孩子的。”
胖子难得没有贫嘴。
他蹲在院门口,看着廊下张起灵抱着溪溪晒太阳的身影。阳光把那一大一小镀上金边,溪溪正用肉肉的小手抓张起灵的衣领,抓得很认真。
“话是这么说……”胖子闷闷地开口,“但真要有天人家把她接走了,胖爷我还怪舍不得的。”
吴邪没接话。
他也舍不得。
可舍不得是一回事,为孩子好是另一回事。
溪溪应该有妈妈,有爸爸,有一个完整的家。会有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会上幼儿园,会被很多人爱着。
而不是困在这深山小院里,跟四个不会梳辫子、不会挑裙子、连冲奶粉都要翻说明书的大男人混日子。
这是为她好。
吴邪这样告诉自己。
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厨房走。
“晚上吃什么?”他问,语气如常。
“酸菜鱼!”胖子的声音也恢复了精神,“我昨儿刚买的黑鱼!”
廊下,溪溪打了个小哈欠,把脸埋进张起灵温热的颈窝。
张起灵轻轻拍着她的背。
日光西斜,影子慢慢拉长。
小院里的日子,照旧过下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