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小院在鸟鸣声中醒来。
胖子和吴邪起得比平日都早。一个往背包里塞保温杯和充电宝,一个翻箱倒柜找镇上民政科的电话。两人风风火火,像要去执行什么紧急任务。
“我们快去快回,”吴邪站在院门口系鞋带,回头看了一眼,“孩子的事打听清楚了,该买的也都买齐,你们俩……”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敛尘和张起灵之间转了一圈。
“……能行吗?”
张敛尘正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那个刚醒不久的小东西。他闻言抬眼,神情平静:“能行。”
吴邪欲言又止。
胖子已经在门外催促:“走了走了,再晚人家民政科该午休了!”又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对张敛尘道:“阿尘,羊奶在灶台温着,哭了就喂,喂完要拍嗝,拍嗝知道吧?就是竖着抱,轻轻拍后背……”
“知道。”张敛尘说。
胖子不太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被吴邪拽走了。
院门合上。
脚步声渐远。
小院重归宁静。
张敛尘低头,与怀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对视。
婴儿刚睡醒,精神尚好,也不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偶尔动一动小手,像在试探这个新一天的早晨是否值得期待。
张敛尘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倒是乖。”他低声说。
婴儿眨了眨眼。
张起灵坐在他身侧,手里握着杯冷茶,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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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孩子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绝不简单。
羊奶温得刚刚好,张敛尘用小银勺一点点喂。婴儿吃得很急,小手攥着他一根手指,像怕他半路跑了。勺沿沾了点奶渍,张起灵便递过帕子。
喂完奶要拍嗝。张敛尘将孩子竖着抱起,轻轻拍她的背。拍了十来下,没动静。
他又拍了几下。
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肩头的小脑袋,有些不确定:“……这是好了还是没好?”
张起灵也看着。
婴儿舒服地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奶渍,完全没有要打嗝的意思。
张敛尘想了想,换了个姿势继续拍。
片刻后,婴儿张开小嘴,轻轻打了个奶嗝。
他松了口气。
然后是换尿布。
胖子和吴邪走得急,新买的尿布还在包里没拆封,桌上只有昨夜临时用旧棉布做的应急款。张敛尘将孩子平放在榻上,解开襁褓。
他看着那片狼藉,沉默了三秒。
“需要帮忙?”张起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张敛尘说。
他拿起备好的温水帕子,动作很轻,却仍然让婴儿不舒服地扭了扭。他顿住,等她安静下来,才继续。
擦干净,扑爽身粉,垫好尿布,重新包裹。
每一个步骤都比预计耗时更长。
等他终于将襁褓系好,把孩子重新抱起来时,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
婴儿在他怀里蹬了蹬腿,精神得很。
张敛尘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他。
然后,她咧开没牙的小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弯,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像一朵刚开的小小花。
张敛尘怔住。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极轻地,也弯了一下唇角。
“你倒是会哄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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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午的阳光从槐树叶隙筛落,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张敛尘抱着孩子在廊下坐着。婴儿吃饱喝足,换过尿布,正窝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灰白的短发垂下来,拂在她额角,她也不躲,反而往那边拱了拱,像在寻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张敛尘低头看着她。
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
“我们给她取个名字吧。”他忽然说。
张起灵的目光从茶盏移到他的脸上。
张敛尘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怀里那个将睡未睡的小小身影。
“总得有个称呼。”他轻声说,“不能一直‘孩子’、‘孩子’地叫。”
张起灵没说话。
片刻,张敛尘抬起眼,望向院门的方向。
从那里走出去,沿着竹林小径走上一刻钟,就能到昨日捡到她的那条溪边。
“溪。”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溪溪。”
他将这两个字含在舌尖,轻轻念了一遍。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的、似梦非梦的呢喃。
张敛尘低头看她。
“溪溪,”他唤她,声音温柔得像暮春的风,“好不好呀?”
婴儿没有睁眼。
但她那只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又收紧了一点。
张敛尘静静看着她。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身侧的人。
张起灵也在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阳光落在他眉骨,落在他沉默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太多表情,却有一种极淡极淡的、近乎柔软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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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院门终于被推开。
胖子和吴邪一前一后进来,身上还带着镇上的尘土气。胖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吴邪抱着一箱婴儿用品,两人都有些疲惫,神色却并不轻松。
张敛尘起身:“怎么样?”
吴邪放下箱子,摇了摇头。
“民政科那边查了最近的记录,没有接到走失婴儿的报案。”他语气沉沉的,“卫生院、派出所,我们都问了一圈。昨天到今天,没人找孩子。”
胖子把东西搁在桌上,难得没有接话。
小院里安静了几秒。
“那……”吴邪看向张敛尘,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睡醒不久、正睁着圆眼睛四处张望的小东西,“暂时只能先留这儿了?”
张敛尘低头。
溪溪正努力地把自己的小拳头往嘴里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有些着急地哼唧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把拳头拉出来。
“……嗯。”他说,“先留着。”
胖子看看他,又看看张起灵,再看看那孩子,忽然咧嘴笑了。
“成!”他把袖子一撸,“那胖爷我就当回干爹了!先说好啊,干爹可是要收见面礼的——”
吴邪踢了他一脚:“孩子还没认你呢。”
“早晚的事!”
溪溪被这突然的声响惊了一下,小身子轻轻一抖。张起灵伸出手,极轻地按了按她襁褓的边缘。
她很快又安静下来。
张敛尘看着那只还搭在襁褓边沿的、骨节分明的手。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指节上。
他想,这样也好。
先留着。
往后的日子还长,慢慢来。
院门口,风穿过竹林,带来溪水潺潺的、隐约的声响。
溪溪。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低头,正对上那双乌溜溜的、望着他的眼睛。
她又在笑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