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在后半夜开始哭的。
起初只是小小的哼唧,像幼猫在梦里蹬腿。胖子没当回事,抱着又拍了两下,嘴里含糊地哄:“乖啊乖,胖爷在呢……”
哼唧声渐大。
变成细细的、委屈的啼哭。
再变成嘹亮的、中气十足的嚎啕。
胖子彻底清醒了。
“哎哎哎,怎么了怎么了?”他手足无措地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慌乱得不像个刚才还自诩“带娃圣手”的人,“别哭别哭,胖爷在这儿呢……”
孩子不听。小脸涨得通红,眼睛挤成两条缝,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得撕心裂肺。
吴邪披着外套从屋里冲出来:“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胖子声音都劈叉了,“刚才睡得好好的,突然就……”
张敛尘也出来了。他站在廊下,看着胖子怀里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东西,眉头拧得紧紧的。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
“是不是尿了?”吴邪凑近。
胖子赶紧把孩子放在桌上,手忙脚乱地解襁褓。动作倒是轻,就是抖得厉害。他探头看了看,抬头:“没有,干的。”
“那是饿了?”
“有可能……”胖子把孩子重新裹好,抱起来继续哄,“可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奶去?”
婴儿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根小针,一下一下扎在耳膜上。吴邪开始揉太阳穴。张敛尘抿着唇,目光在孩子和院门之间来回转。
胖子扛不住了。他把孩子往吴邪手里一塞:“你先抱着!我去隔壁王大娘家看看有没有羊奶!”
“哎我……”
“你们几个看着点!”胖子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院门,拖鞋声啪嗒啪嗒消失在夜色里。
吴邪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嚎的小东西,僵住了。
他抱孩子的姿势和胖子没法比——手臂硬邦邦的,托也不是,搂也不是,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大声了。
“不是,你别哭啊……”吴邪声音发虚,“你、你看,这是月亮,月亮……”
孩子根本不看月亮。
张敛尘接过手。
他抱得比吴邪自然些,左手托着臀,右手护着后脑,是个像模像样的姿势。可孩子不给面子,一到他怀里,哭声非但没停,反而添了几分委屈的颤音,像在控诉:你们到底会不会啊!
张敛尘垂眼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沉默了几秒。
“……别哭了。”他低声说。
孩子不听。
张敛尘换了个姿势,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孩子哭得更凶了。
他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吴邪。
吴邪立刻摆手:“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于是两双眼睛同时转向张起灵。
张起灵站在桌边,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他安静地看着那个在张敛尘怀里挣扎的小小身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一件不太容易理解的器物。
吴邪小心翼翼:“……小哥?”
张起灵没动。
孩子的哭声已经接近嘶哑,小嗓子都劈了,却还在努力地嚎。
张敛尘看着他,声音有些无奈:“你试试?”
沉默。
然后张起灵伸出手。
不是接。是端。
他双手平伸,像端一盘菜,像托一卷画。张敛尘将孩子放上去,他便那样稳稳地端着,手臂悬空,与身体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孩子到了他手里,哭声顿了顿。
张起灵低头。
婴儿仰面躺在那个宽阔的手掌上,四肢朝天,像只被翻过来的小乌龟。她睁着泪汪汪的眼,对上张起灵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然后,她的哭声小了。
不是不哭了,是从“撕心裂肺”降级为“委屈啜泣”。小嘴还瘪着,一下一下抽噎,但音量明显收敛了。
吴邪和张敛尘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张起灵依旧那样端着孩子,一动不动。他没有哄,没有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婴儿也看着他。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汪着泪,却渐渐不再往外涌。抽噎的频率越来越低,小身体也不再挣扎。
一室安静。
只有偶尔一两声余下的哭嗝。
然后——
“噗。”吴邪没忍住。
张敛尘侧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张起灵抬眼。
两人立刻收敛表情。
“咳,那个……”吴邪移开视线,“小哥你这样端着不累吗?”
张起灵没回答,也没有要换姿势的意思。
张敛尘看着他那个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弯起一道浅弧。
孩子不哭了。但也没有睡。
她就这样躺在张起灵的手掌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抽噎一下,小手动一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被人托着。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打了个哈欠。
张敛尘松了口气,正要说话——
哭声又响起来了。
毫无预兆,毫无来由。刚刚那点睡意烟消云散,小脸再次皱成包子,眼泪哗地涌出来。
“哇——”
吴邪捂住耳朵。
张敛尘闭了闭眼。
张起灵依旧端着,但手臂的线条明显绷紧了些。
“是不是饿了……”吴邪有气无力,“胖子怎么还不回来……”
“我去看看。”张敛尘转身要走。
身后,张起灵动了。
他把孩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
抬手,将自己那顶从不离身的连衣帽拉了上来。
帽子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端坐在孩子面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隔着帽檐的阴影,静静地看着那个还在哭的小东西。
吴邪:“……”
张敛尘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一幕。
婴儿仰面躺在桌上,四肢乱蹬,哭得声嘶力竭。
张起灵坐在桌边,戴着帽子,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人帽对峙。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了。从嚎啕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一两声的哼唧。
她睁着泪汪汪的眼,看着面前那个戴着帽子的沉默男人。
张起灵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然后,婴儿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发出一声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但没有再大哭。
她累了。
眼皮开始打架。小手小脚的挣扎渐渐停歇。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她睡着了。
就在张起灵的注视下,就在那顶黑色帽子的阴影里,睡着了。
吴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敛尘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婴儿的鼻息。
“……只是哭累了。”他轻声说,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松了口气。
院门在这时被推开。
胖子端着一碗热羊奶,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来了来了!王大娘家正好有……”
他看见桌上的孩子。
看见坐在桌边、戴着帽子的张起灵。
看见张敛尘正收回探鼻息的手。
看见吴邪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胖子的声音卡在半截。
“……我错过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桌上,小小的婴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而张起灵依旧戴着那顶帽子,端坐在她身旁。
像一尊沉默的、忠诚的守卫。
窗外,天色将明。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