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天,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糖藕的甜香,但这股暖融融的市井气息,却驱不散吴山居书房里那份沉甸甸的焦虑。吴邪和胖子对着桌上摊开的、写满了各种推测和问号的笔记本,眉头拧成了疙瘩。托关系、找门路、旁敲侧击…能试的办法几乎都试了,关于张起灵身世的线索依旧寥寥无几,像沉在西湖底的石子,看得见一点模糊轮廓,却怎么也捞不上来。
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这条道,另想办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转机——楚光头。
楚光头本名楚建国,早年在长沙跟着吴三省混过,后来自己单干,专做牵线搭桥、倒卖消息的营生,因为年轻时一场事故剃光了头发,便得了这么个诨号。此人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但嘴严,也认钱。
胖子不知从哪条道上辗转联系上了他,许了厚酬,又搬出吴三省的名头,才把人请到了吴山居附近一家僻静的茶楼包厢里。
楚光头五十来岁,精瘦,顶着个锃亮的光头,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他叼着烟,眯着眼打量着对面坐着的三个人——焦急写在脸上的吴邪,故作镇定的胖子,以及安静坐在窗边、仿佛与世隔绝的张起灵。
“吴小三爷,胖爷,久仰。”楚光头吐了个烟圈,开门见山,“钱,胖子爷已经付了一半。规矩我懂,消息出了这个门,跟我再没关系。你们想问什么?”
吴邪深吸一口气,将一张准备好的照片推到楚光头面前——那是张起灵一张很老的侧面照,眼神冷冽,背景模糊,是吴邪从当年三叔的旧资料里翻拍出来的。
“楚老板,你认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或者,听没听说过关于他的事?越早越好。”
楚光头拿起照片,凑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仔细端详。他的眉头先是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随即眼皮猛地一跳,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
他抬起头,眼神在照片和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之间迅速扫了一个来回,虽然张起灵此刻气质沉静,与照片中的冷冽截然不同,但那张脸,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楚光头这种阅人无数的老江湖,不会认错。
“他…”楚光头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混杂着惊讶和回忆的微妙语气,“你们怎么找到他的?不对…他现在…” 他没说完,又看了一眼张起灵,后者仿佛对这边的谈话毫无所觉,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
“楚老板,你认识?”吴邪的心提了起来。
楚光头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讲述某个尘封已久的禁忌故事:“认识?谈不上。但这个人…道上早些年,确实有过一些传言。大概…得是二十多年前,广西那边的事了。”
“广西?”胖子追问。
“嗯,广西巴乃,瑶寨那边。”楚光头眼神放空,陷入了回忆,“那时候巴乃附近的山里,传出有个凶得出奇的墓,消息捂得紧,但腥味儿还是透出来了。当时长沙里几位爷都有兴趣,最后是陈皮阿四,四阿公,带着一队精干的伙计亲自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起灵:“四阿公到地方后,发现那墓凶得邪乎,光是找入口就折了两个人。后来不知道他从哪批越南人手里,弄来了一个…‘鱼饵’。”
“鱼饵?”吴邪不解。
“就是探路的,送死的。”楚光头语气平淡,却透着残酷,“那批越南人专门在边境抓些身份不明、或者欠了他们钱的人,训练一下,或者干脆不训练,就用来下凶墓探路,死了拉倒,活着出来就继续用。照片上这位…”他指了指照片,“那时候越南人叫他‘阿坤’,就是个‘鱼饵’。四阿公花了大价钱,把他买了下来。”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楚光头低沉的叙述声和茶水煮沸的细微声响。张起灵依旧望着窗外,但吴邪注意到,他的手指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呢?”胖子催促。
“然后?”楚光头喝了口茶,“四阿公让这个‘阿坤’打头阵,进了那个凶墓。墓道复杂,机关重重,没多久入口就被里面某种机关触发的落石给堵死了。四阿公他们在外头等了一天一夜,心里都觉得这‘鱼饵’肯定折在里面了。第二天,他们好不容易重新炸开入口进去…”
他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时隔多年依然清晰的惊悸:“你们猜怎么着?里面简直是修罗场。四阿公带进去的那队伙计,全死了,死状极惨,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碎的。可那个‘阿坤’…他就坐在一堆残骸中间,身上除了沾满血污,竟然…毫发无损。”
吴邪倒吸一口凉气。胖子也听得睁大了眼睛。
“他一个人…活下来了?还毫发无伤?”吴邪难以置信。
楚光头点头:“不仅活下来了,而且眼神冷静得吓人,好像周围那些尸体跟他没关系一样。四阿公是什么人?老江湖了,一眼就看出这个‘阿坤’不简单,绝不是普通的‘鱼饵’。他身手好得离谱,对墓里的机关和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四阿公当场就决定,把他留下来。”
“所以…他就跟着陈皮阿四了?”吴邪问。
“嗯,成了四阿公手下最锋利、也最沉默的一把刀。因为他不怎么说话,问十句答不了一句,慢慢地道上的人就开始叫他‘哑巴张’。那几年,哑巴张的名头在南方倒斗界可是响得很,都说他是四阿公手里的一张王牌,没有他下不去的斗,没有他带不出来的明器。”楚光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往昔风云人物的感慨。
“那后来呢?”吴邪追问,“他怎么又…?”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张起灵。
楚光头耸耸肩:“后来?大概过了有那么几年吧,突然就听说,哑巴张不见了。不是死了,也不是叛逃了,就是…被一个神秘大佬,从四阿公那里‘要’走了。”
“要走了?”胖子瞪眼,“陈皮阿四那老狐狸,能轻易放人?”
“所以说那是个‘神秘大佬’啊。”楚光头神秘地压低声音,“具体是谁,用了什么条件,没人清楚。四阿公对此事讳莫如深,手下人也都不敢多问。哑巴张就这么消失了,再出现时,就已经是后来道上偶尔流传的‘小哥’了。有人说他被那个大佬收作心腹,也有人说他本就是那个大佬的人,放在四阿公那里历练的…众说纷纭,没个准信儿。”
他讲完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吴邪和胖子,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着探究的光:“我说,吴小三爷,胖爷,你们俩…这么费劲打听哑巴张的陈年旧事,到底想干啥?这位爷…”他又瞟了一眼张起灵,“现在跟你们是…?”
吴邪和胖子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这段往事虽然零碎,却像一块关键的拼图,补上了张起灵早期经历中模糊不清的一段。越南人、鱼饵、凶墓幸存、被陈皮阿四收留、又被神秘人带走…每一段都透着血腥、残酷和谜团。
面对楚光头的疑问,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嗨,能干啥?”胖子一拍大腿,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这不是…我们跟小哥投缘,成了过命的兄弟。但他这人吧,啥都不爱说,对自己的过去也迷迷糊糊的。我们这不是好奇嘛,想多了解了解兄弟的过去,看看有没有啥能帮上忙的。楚老板,您这消息,可太有用了!” 他说着,又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里面是剩下的酬劳。
楚光头掂了掂信封,又看了看始终沉默不语的张起灵,以及吴邪眼中掩饰不住的关切,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他混迹江湖多年,深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得,钱货两清。”他将信封揣进怀里,站起身,“今天的话,出我口,入你们耳。以后哑巴张…哦不,这位小哥的事,就别再来问我了。告辞。”
送走楚光头,包厢里只剩下三人。吴邪和胖子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故事里,心情复杂。他们看向张起灵,他不知何时已经转回了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桌上那张老照片上。
“小哥…”吴邪小心翼翼地问,“这些…你听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巴乃…阿坤…陈皮阿四…”
张起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摇头。但这一次,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照片上那个年轻冷峻的侧影,然后,非常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像深潭底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或许,并非全无感觉。只是那感觉太深,太沉,被埋在了记忆废墟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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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香港。
深夜,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张敛尘刚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显示着几条刚刚稳定下来的资金曲线和几份加密的人员筛查报告初稿。对抗汪家的经济狙击和内部清理取得了阶段性进展,但依然不容乐观。
张海杏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进来,放在他手边,低声道:“敛尘,休息一下吧。我哥那边还在核对名单,估计要到后半夜。”
张敛尘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暂时驱散了些许疲惫。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小官…现在在做什么?吴邪今天会发来什么样的消息?是又发现了什么微不足道但让他感到熟悉的细节,还是依旧在迷茫中寻找?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他忽然感觉鼻尖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张海杏吓了一跳:“敛尘?着凉了?要不要把空调调高些?”
张敛尘自己也是一愣,揉了揉鼻子。以他的体质,着凉感冒几乎是天方夜谭。这喷嚏来得突兀。
他摆摆手:“没事。” 心里却莫名地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仿佛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念叨了他一句。
不会是小官…或者吴邪他们吧?
这个无稽的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摇摇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抛开,目光重新聚焦在窗外那片繁华之下暗流涌动的城市。
杭州茶楼里,吴邪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老照片收进一个防潮袋,嘴里念叨着:“巴乃…看来我们下一步,得往广西那边琢磨琢磨了…”
胖子打了个哈欠:“明天再说吧,累死胖爷了。走吧小哥,回家吃饭!”
张起灵站起身,目光最后掠过吴邪收起照片的动作,然后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了茶楼。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连接着一段血腥而模糊的过去,和一段正在被努力寻找的、未知的未来。
而那个远在香港、因一声喷嚏而稍有走神的神秘大佬,很快便重新投入了属于他的战场。只是无人知晓,那一声喷嚏,是否真是某种跨越空间的、微妙而巧合的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