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往事

作者这是一篇小番外，关于阿尘会抽烟的这件事

张敛尘并不喜欢抽烟。

幼时在张家大宅深阔的回廊里，他常常见到一些叔伯辈的长者，于议事间隙、或独处沉思时，指间夹着一支袅袅升腾的纸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们或凝重或疲惫的眉眼，也隔开了他与那个成人世界的纷繁复杂。他那时不懂，那呛人的气味有什么好，为何有人甘愿被这缕青灰的幽灵缠绕，仿佛那是唯一可靠的伴侣。

少年时的心性，总是对一切禁忌与成人的标志充满好奇。某个无人看管的午后，他在一位堂叔遗忘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半包香烟和一只锃亮的打火机。躲在祠堂后僻静的杂物间，他学着记忆中那些长辈的模样，笨拙地将烟叼在唇间，按下打火机。

“嗞——”

橘红的火苗舔舐烟卷，他深吸一口。

下一秒，剧烈的、火辣辣的刺痛从喉咙直冲脑门，紧接着是无法抑制的呛咳，咳得他眼泪直流，弯下腰去，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那味道苦涩辛辣，带着股难以言喻的焦臭，与他想象中的“成熟”、“解忧”毫不沾边。他狼狈地掐灭那支几乎没燃去多少的烟，暗自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碰这玩意儿。

真正的第一支烟，是在很久以后，在距离张家祖地万里之遥、潮湿闷热的香港。

那不是好奇的尝试，而是走投无路时，抓向一根虚幻稻草的本能。

内乱后的张家，元气大伤，支离破碎。他带着本家仅存的、信任他并愿意追随他的一小部分族人，犹如丧家之犬，远遁海外。香港并非乐土，这里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语言、文化、规则，一切都陌生而充满敌意。他们带来的那点祖产在庞大的启动资金和打通关节的需求面前，杯水车薪。

每一天都像在刀刃上行走。要安顿惶恐的族人，要寻找稳妥的营生，要避开可能的追踪与暗算，要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为“张家”二字挣得一丝立足之地，哪怕这个张家已面目全非。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暗巷里的警惕对峙，账目上令人心惊的赤字，族人眼中日渐加深的忧虑与怀疑……千斤重担，几乎全压在他尚且年轻的肩上。

他不能倒，不能慌，甚至不能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他是主心骨，是唯一的指望。所有的压力、焦虑、对未来的茫然和对过去的痛楚，都被他死死锁在平静的面具之下，在无人的深夜里发酵、膨胀，几乎要将他撑裂。

又是一个彻夜未眠的黎明。前一晚，一笔关乎生意的关键款项因对方临时变卦而搁浅，替代方案风险陡增；两名在外探查消息的年轻族人失去了联系，凶多吉少；而族内一位颇有声望的叔公，在会议上公开质疑他过于冒险的决策，引得人心浮动。

站在临时租住的公寓狭窄阳台上，咸湿的海风扑面，却吹不散胸中那块垒。东方既白，城市在灰蓝的天光中苏醒，喧嚣渐起，而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与窒息。肩膀酸痛僵硬，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空荡却翻涌着恶心。那种无处释放、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焦虑感，又一次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他瞥见了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的灯牌。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楼。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目光落在那些包装各异的烟盒上。他记起了少年时那口呛辣的苦涩，也记起了族中长辈在烟雾后短暂松弛的眉头。

也许…真的有点用？

他买了一包最普通的烟，和一个一次性打火机。重新回到昏暗的阳台，撕开包装的動作有些遲疑。抽出一支，滤嘴触感陌生。点燃。

这一次，他没有猛吸。只是将烟凑近唇边，极轻地吸入一丝烟气，再缓缓吐出。依旧辛辣，依旧苦涩，但或许是因为有了心理准备，或许是因为胸腔里堵着的东西更难受，那刺激感竟奇异地带了一丝解脱的意味。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升腾、扩散，模糊了眼前密集的楼宇轮廓，也暂时隔开了身后那一屋子亟待解决的难题和沉甸甸的期待。看着那缕青灰色的烟丝袅袅变化，最终消散无形，他感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专注于呼吸之间那点细微的刺激，仿佛就能从无边的压力中偷得片刻喘息。

尼古丁是个好东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它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但至少，在这一支烟燃烧殆尽的时间里，他可以不用去想，可以只是站着，看着烟雾散尽，然后积攒起力气，转身回去面对下一个难关。

从那以后，烟成了他工具箱里一件特殊、但不常用的工具。海外张家的局面逐渐打开，根基慢慢稳固，他肩上的压力虽未消失，但已从灭顶之灾变成了可应对的挑战。抽烟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只有偶尔，当焦虑感如潮水般难以抑制地涌上，当某个决策关乎重大、成败难料，当深夜独处、往事与责任一同啃噬心神时，他才会默然点燃一支。

火光一闪即逝，烟雾无声弥漫。在那短暂而私密的几分钟里，他不是海外张家的掌舵人，不是需要稳如磐石的“尘爷”，只是一个被重担压得有些疲惫，需要片刻放空的普通人。

后来，连这样的时刻也越来越少。直到新的风暴掀起，汪家的阴影与内部的隐忧一同浮现，那熟悉的、沉重的压力感再次袭来。但在那些焦头烂额、几乎脚不沾地的日子里，他发现，自己点燃香烟的次数，竟比预想的要少。

或许是因为，在遥远大陆的某个江南小院，有人每天发来琐碎而安宁的消息，像丝丝缕缕的清风，无意间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与烟尘。

烟雾终会散尽，而有些牵挂与温暖，却能在心底悄然扎根，成为比尼古丁更坚韧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