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敛尘风尘仆仆地踏入位于香港某处不起眼大厦顶层的安全屋时,迎面而来的是张海客与张海杏两兄妹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空气里弥漫着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张海客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略显凌乱,手中平板上不断滚动着数据和地图。张海杏则抱臂靠墙站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臂侧,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门口,确认是张敛尘后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瞬间。
“敛尘。”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急迫。
“说情况。”张敛尘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声音平静,但屋内的气压仿佛又低了几分。他走到中央的全息投影桌前,目光扫过上面正在构建的复杂网络图。
张海客将平板接入系统,投影迅速切换,展示出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画面和报表。“我们在东南亚、欧洲和北美的三处重要中转站,在七十二小时内相继被端掉。手法专业,现场清理得极其干净,几乎没有留下物理痕迹。对方显然对我们的运作模式和安防弱点了如指掌。”
他放大其中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尽管做了伪装处理,但行动人员某些特有的发力习惯和小组配合模式,让张敛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家里’的手法,但又有些不同…更…高效,也更冷酷。”张海杏补充道,声音冰冷,“我们追查了他们撤退时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虽然他们极力掩饰,但还是漏出一点马脚——资金流向、加密通讯的残余信号、甚至某个行动人员无意中暴露的口音…所有的线索,无论多么曲折,最终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汪家。”
“汪家…”张敛尘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似有寒冰凝结。距离上次大规模交手,已过去太久。久到足以让仇恨沉淀,也让对手进化。
“他们藏得很深,这次出手更像是试探,或者说…宣告回归。”张海客调出另一份经济数据,“更麻烦的在这里。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旗下几家关键控股公司,包括两家航运代理、一家稀有金属贸易公司和一处位于瑞士的私人资产管理机构,遭遇了精准的金融狙击。做空、挤兑、供应链突然中断、合作方莫名毁约…手法多样且协同性极强,导致好几条核心资金链断裂或濒临断裂。对方对我们的商业布局和资金节点同样一清二楚。”
张敛尘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断崖式下跌的曲线和红色的预警标志。经济战。这确实比直接的暴力冲突更符合“现代社会”的规则,也更阴损难防。汪家,看来这几十年来并未闲着,不仅继承了古老的手段,更学会了运用新时代的武器。
“损失?”他问。
“直接经济损失目前估算在这个数,”张海客报出一个天文数字,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信誉受损和周转困难,如果处理不当,连锁反应可能会动摇我们在海外经营多年的根基。”
张海杏忍不住一拳锤在桌上,金属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帮阴沟里的老鼠!不敢正面来,就玩这些下作手段!”
“正面?”张敛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他们现在玩的就是‘正面’。法律、金融、信息…这些都是现代战场的正面武器。” 他走到窗边,俯瞰着香港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既然他们选择了这个战场,那就按这个战场的规则来。”
接下来的日子,张敛尘展现出了与他平日里温和疏离形象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他坐镇指挥中枢,调动的不仅是张家隐秘的力量和资源,更启动了一张庞大而复杂、早已埋设多年的商业与人脉网络。指令清晰果断,反击迅速凌厉。
做空?那就以更大的资金池反手做多,同时精准打击对方用于做空的关联账户和背后的金主。挤兑?立刻调动海外储备资金和隐秘资产,确保现金流,同时放出利好消息,稳定市场信心。供应链断裂?迅速启用备用供应商和运输渠道,哪怕成本飙升,也要确保关键环节不停摆,同时着手调查和反制那些施压的中间人。
他的应对快、准、狠,仿佛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每一个指令都打在对方攻势的关节处。张海客和张海杏跟在他身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执行着各项命令,收集情报、联络各方、调动资源…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张家内乱刚平、百废待兴,张敛尘带着残存的族人远走香港,在一片混乱和敌意中硬生生开辟出立足之地的岁月。那时也是这般日夜颠倒、步步惊心,全靠张敛尘一力支撑,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这一系列凌厉的反制虽然稳住了阵脚,开始扭转颓势,却也耗费了巨大的精力和时间。更重要的是,这次袭击如同一记响亮的警钟,让张敛尘彻底清醒——汪家的渗透,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深、更久。
“我们的应对方案,对方似乎总能预料到一二,做出针对性调整。”在一次深夜的复盘会议上,张海客疲惫地揉着眉心,“虽然影响不大,但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我们内部有眼睛。”
张敛尘沉默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想起西王母宫中陈文锦的恐惧,想起吴邪转述的张起灵在陨玉中带出的那句“没时间了”。汪家就像阴影中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可能已经缠绕上了张家的枝干。
“家族内部,需要再次清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海客,你负责梳理所有核心及外围成员的近期动向、资金往来、通讯记录,尤其是与那几家出事机构有接触的人员。海杏,你带一队绝对可靠的人,重新核查所有安全协议和保密等级,从我们这里开始。”
“是!”两人凛然应命。他们明白,“清理”二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又将是一场看不见鲜血却同样残酷的筛查与肃清,可能会揪出隐藏的叛徒,也可能会误伤忠诚者,更会带来信任的裂痕。但为了家族的生存,别无选择。
张敛尘感到一丝深深的疲惫,并非源于身体的劳累。这种来自内部的猜忌和清洗,比对抗外敌更让人心力交瘁。他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碰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向大陆的方向。
不担心张起灵是不可能的。那个刚刚从陨玉中归来、记忆一片空白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吴邪和胖子能否照顾好他?失忆的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想立刻放下一切,飞回杭州,回到那个人身边。
但他不能。肩上的责任,眼前的危机,家族的存续,都将他牢牢钉在此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吴邪发来的每日“汇报”。今天的内容是:“小哥今天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的云,胖子给他买了桂花糕,他吃了一块,说‘甜’。晚上我带他去吃了楼外楼,他对西湖醋鱼多看了两眼。我们都好,勿念。”
简短的文字,描绘出平淡日常的画面。张起灵在看云,在吃甜的糕点,在对一道菜多看两眼…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涓涓细流,悄然润泽了张敛尘心中那片因斗争而干涸焦灼的角落。因为知道他们安好,知道他正在慢慢接触这个世界,张敛尘从回来伊始就萦绕心头的焦虑,竟奇异地没有演变成燎原之火。
他甚至注意到,自己这几天忙于应对,几乎没怎么碰烟。以往压力巨大时,烟草是惯常的伴侣。但现在,似乎吴邪这些定时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消息,成了另一种更有效的慰藉。
他回复了两个字:“安好。”
然后将烟按熄在窗台的便携烟灰缸里。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看向正在忙碌的张海客和张海杏。
“继续。”他说,“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的筛查报告。汪家想玩经济战,想从内部瓦解我们,那就让他们看看,张家是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
窗外的香港,灯火彻夜不眠。大厦之内,一场关乎存亡的暗战与清理,正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而在遥远的杭州,秋夜的桂花香里,一个忘记了过去的人,正仰头望着被城市灯火晕染的夜空,仿佛在寻找记忆深处,某颗星辰的痕迹。
两条战线,同样重要,同样艰难。张敛尘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知道自己必须同时守住这两边。为了家族的责任,也为了…那份割舍不下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