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烟雨

阿宁驾驶技术娴熟，选择的路线也极为谨慎，避开了可能的不安全因素，一路疾驰，最终将吴邪、胖子和依旧昏睡的张起灵安全送抵杭州。当熟悉的江南景致映入眼帘，吴邪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们没有回吴山居，而是直接去了杭州一家以保密性好闻名的私人医院。张起灵被迅速安排进特护病房，各种检查接踵而至。吴邪和胖子也做了全面检查，除去一些擦伤、疲劳和轻微的营养不良，倒无大碍。两人在医院休整了两天，年轻的身体加上脱离了雨林那种极端环境，恢复得很快。

但张起灵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他持续高烧不退，体温时常徘徊在危险线边缘。退烧药的效果微乎其微，物理降温成了主要手段。更令吴邪心惊的是，随着高烧，张起灵胸前的麒麟纹身彻底显现，灼灼如活物，颜色鲜活得仿佛要破肤而出，蜿蜒盘踞，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感，也透着某种不祥的预兆。吴邪见过张起灵的纹身，但从未见过它如此“活跃”、如此不受控制地展露。

医生们束手无策，所有的常规检查指标都有异常，但又无法归结于任何一种已知的疾病或感染。他们私下里对吴邪和胖子摇头，表示这种情况闻所未闻。

这场诡异的高烧整整持续了两天两夜。吴邪和胖子几乎没合眼，轮流守在病床前，用冰袋更换，用温水擦拭，看着张起灵在昏沉中偶尔因痛苦而蹙眉，听着他断断续续吐出些无人能懂的呓语。

第三天凌晨，高烧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张起灵的体温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吴邪和胖子刚松了一口气，却在张起灵缓缓睁开双眼时，心又沉了下去。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空茫一片，如同初雪覆盖的湖泊，映不出任何熟悉的倒影。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吴邪和胖子，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没有历经劫难后的疲惫，只有一片纯粹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困惑的陌生。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询问两个路人。

吴邪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胖子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接下来的检查和专家会诊，得出了一个冰冷的医学结论：逆行性失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大脑因受到剧烈冲击（生理或心理）而选择性或完全性地遗忘了过往记忆。张起灵的情况更为特殊和彻底，他记得如何使用技能（检查时发现他的肢体反应和某些本能依旧敏锐），记得常识，却唯独遗忘了所有与人相关的、带有情感色彩的记忆。

诊断书上的字迹冰冷，但看着病床上安静坐着、对周遭一切反应平淡的张起灵，吴邪觉得比任何墓中的机关都要残酷。

然而，张起灵虽然不记得他们，却似乎本能地不排斥他们的接近。当吴邪靠近时，他没有闪避；当胖子递水给他时，他会接过并道谢（虽然语气疏离）；夜里吴邪守在床边打盹，他会默默将滑落的毯子拉回去。这些细微的、几乎出自本能的举动，像黑暗中的微光，支撑着吴邪和胖子。

一天，吴邪终于忍不住，坐到张起灵面前，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张起灵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依旧陌生。

“小哥，”吴邪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最后的希望，“看着我，仔细看。我是谁？你还记得我吗？”

张起灵的目光在吴邪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努力从空白的记忆库中搜寻什么。病房里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胖子的手也攥紧了。

就在吴邪几乎要放弃时，张起灵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吴邪。”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吴邪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庆幸和心酸。他还认得这个名字！哪怕不记得共同的经历，不记得情感，但至少，这个名字没有被彻底抹去。

“对！我是吴邪！他是胖子！”吴邪指着旁边眼眶也红了的胖子，急切地说，“我们是你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下过很多墓，经历过很多事！你想起来了吗？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云顶天宫…”

张起灵听着这些地名，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吐出三个字：“不记得。”

希望燃起又熄灭，但总比彻底黑暗要好。

在医院又观察了几天，张起灵的身体机能完全恢复，除了记忆，他与常人无异，甚至那种沉静淡漠的气场都一如既往。医生表示，失忆症的恢复没有特效药，主要依靠环境刺激和耐心陪伴，建议出院休养。

吴邪办理了出院手续，带着张起灵和胖子回到了吴山居。熟悉的院落，熟悉的书房，熟悉的躺椅…吴邪和胖子刻意提起过去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张起灵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眼中却没有相应的波澜。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晚上，吴邪和胖子在院子里抽烟，愁眉不展。

“是啊，小哥这情况，跟个…跟个重置了系统的电脑似的，核心程序还在，内存清空了。”胖子吐了个烟圈，“得想办法把数据找回来。”

吴邪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几乎每天都会联系、却极少能得到即时回复的号码——张敛尘离开时留给他的。“阿尘肯定有办法，或者至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漫长的忙音，最终自动挂断。

这几天，吴邪坚持每天给张敛尘发消息，事无巨细地汇报张起灵的情况：高烧退了、失忆了、认得名字但不记得事、出院了、回吴山居了…像写一份沉甸甸的病情日志。张敛尘的回信总是姗姗来迟，且极其简短：

“已知，保重。”

“勿急，静养。”

“海外事急，勿念。”

字里行间透出的忙碌和距离感，让吴邪意识到张敛尘正身处一个他们无法想象、也无力插手的漩涡之中。电话几乎从不接听，消息回复的间隔越来越长。吴邪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寥寥数语中，能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指望不上外援，只能靠自己。

“带小哥出去走走？”胖子提议，“故地重游，说不定能刺激一下记忆。”

吴邪觉得有理，第二天便问张起灵：“小哥，你现在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觉得哪里很熟悉？”

张起灵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落下的桂花，沉默了片刻，说：“去有我们记忆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失忆的并不是他。吴邪和胖子精神一振，立刻开始盘算。

“七星鲁王宫？”胖子眼睛一亮，随即又蔫了，“那地方都塌得差不多了，再去还得跟有关部门扯皮…”

“西沙海底墓？”吴邪摇头，“更不现实，装备、船只、还得躲着人…”

“秦岭神树？”胖子打了个寒颤，“算了算了，那地方邪性，别再刺激出别的毛病…”

“长白山…”吴邪刚说出口，就自己否定了。青铜门后的秘密太过沉重，现在去绝不是好时机。

一圈数下来，那些承载着他们生死与共记忆的地方，如今都因各种原因难以成行，或者说，不适合现在这个状态的张起灵前往。

“此路不通，另辟蹊径！”胖子一拍大腿，“咱们从小哥的身世下手！他不是老张家的人吗？张家那么神秘，说不定有什么祖传的治失忆的方子，或者…咱们打听打听张家以前的事，老宅啊、祖坟啊什么的，带小哥去看看，说不定能想起来点祖宗的事，顺带着就把咱们想起来了？”

这思路有点跳脱，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吴邪想了想，点点头：“只能这样了。我们在道上人脉有限，得托人打听。”

胖子眼珠一转：“找谁？潘子还在养伤，三爷那边也一堆烂摊子…黑瞎子？花爷？他们路子野，门清。”

“黑瞎子和解雨臣…”吴邪沉吟，想到西王母宫外分别时他们凝重的神色，以及张敛尘匆忙离去的背影，感觉他们可能也卷入了某些麻烦中，未必有余力帮忙。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先试试吧。”吴邪下定决心，“我去联系试试。同时，我们也别干等着，在杭州城里带小哥多转转，西湖、灵隐、河坊街…万一哪片瓦、哪棵树眼熟呢？”

计划就此定下。吴邪开始动用自己的关系和吴三省留下的一些人脉，小心翼翼地在道上放出风声，打听关于东北张家、特别是关于张起灵这一支的古老信息。胖子则负责带着张起灵在杭州城内“游山玩水”，美其名曰“感受人间烟火，唤醒尘封记忆”。

张起灵对此并无异议，平静地跟着胖子，穿行在杭州的大街小巷。他会在西湖边看着湖水长久沉默，会在灵隐寺的香火中微微蹙眉，会在河坊街嘈杂的人声中下意识地保持一种警戒的姿态。胖子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记忆复苏的迹象，但大多数时候，张起灵只是安静地看着，如同一个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旅人。

只有一次，在路过一家古玩店时，橱窗里一把仿制的黑金古刀（当然做工粗糙）吸引了张起灵的目光。他驻足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仿佛想去握住什么。胖子注意到这个细节，心头一热，但当他问起时，张起灵只是摇了摇头，说：“感觉…应该有一把刀。”

希望渺茫，但并非全无。

吴邪那边的打听也进展缓慢。张家太过神秘，年代久远，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偶尔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说碎片传来，真伪难辨，价值有限。

日子在平淡的焦虑和细微的希望中一天天过去。杭州的秋意渐浓，桂花落尽，梧桐叶黄。吴山居里，一个失忆的人，两个试图为他找回过去的人，在江南的烟雨里，等待着某个转机，或是下一次命运的召唤。

而千里之外，无人知晓的暗处，张敛尘正行走在一条更加孤寂而危险的道路上，海外张家的危机与“汪家人”的阴影，如同逐渐收紧的网。他偶尔在深夜短暂的休憩中，会拿出手机，看着吴邪发来的、关于张起灵日常的琐碎信息，那些“今天吃了什么”、“在西湖边坐了一下午”、“好像对刀有点反应”的字句，是他紧绷神经中唯一的柔软慰藉。

他知道，杭州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当记忆的迷雾未能散去，新的风暴却已在不远处酝酿。所有人的命运，依然紧紧缠绕在那条被称为“终极”的长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