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周折,穿越无数诡异机关和蛇群盘踞的通道,五人终于站在了西王母宫最核心的主殿之中。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主殿比想象中更加宏伟,数十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支撑着高不可及的穹顶,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蛇形纹路,在众人手电光的照射下,那些蛇仿佛在缓缓游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某种更古老的、类似矿物和腐朽织物混合的气味。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玉石台基。台基之上,安置着一尊巨大的黑曜石王座。而王座之中,端坐着一具身着华丽锦袍、头戴金冠的女尸。尸身保存得极其完好,皮肤呈深褐色,紧贴骨骼,面容依稀能辨出曾经的威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雍容。
“这就是…西王母?”胖子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
吴邪缓缓走上前几步,手电光仔细扫过女尸的面容和服饰。锦袍上的金线刺绣依然闪亮,图案是无数条蛇缠绕着一轮圆月。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完好”了,太“像”一个被供奉起来的神祇。
“替身。”张起灵的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王座侧方,目光冷静地审视着。
“替身?”吴邪一怔,“那真正的西王母去哪了?”
张起灵沉默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了王座,投向其后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不知道。”
陈文锦却突然激动起来,她冲到王座前,不顾一切地伸手触碰那具女尸的锦袍,又快速缩回手,摇着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不…不对!这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气息不对!这里没有‘它’…没有长生的痕迹!只是又一个幌子!”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疯狂,绕着王座快速走动,手在冰冷的黑曜石上胡乱摸索。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在王座背后与岩壁相接的阴影里,她的手触碰到了一片与其他地方温度截然不同的区域。
“后面…后面还有空间!”陈文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试图徒手去推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
“文锦阿姨!小心!”吴邪急忙上前。
张起灵已经更快一步,他伸手在陈文锦触摸的地方按压、敲击。片刻,他眼神一凛,对张敛尘做了一个手势。张敛尘会意,上前与他一起,在某块看似普通的凸起石纹上同时发力。
“咔…咔嚓…”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王座后方,一块高约两米、宽一米的岩壁竟然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个幽深、散发着奇异微光的洞口!那光非金非玉,是一种朦胧的、仿佛蕴含着星尘的乳白色,照亮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光晕流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纯净、同时又带着难以言喻压迫感的气息,从洞内弥漫而出。
“陨玉…”陈文锦痴痴地望着那片光芒,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彩,“就是这里…这就是我的终点…我的解脱…”
她喃喃着,竟毫不犹豫地就要往那发光的洞口里爬。
“等等!”吴邪一把拉住她,“文锦阿姨!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太危险了!至少…至少系上绳子!”他快速从背包里取出登山绳,不由分说地系在陈文锦腰间,另一端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又让胖子一起拉住,“你进去,我们拉着绳子,如果有问题,你就拉绳子,我们立刻拉你出来!”
陈文锦看着腰间的绳子,又看看吴邪焦急担忧的脸,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近乎悲凉的笑意。她轻轻拍了拍吴邪的手背,什么也没说,转身,决绝地爬进了那片乳白色的光晕之中,身影迅速被光芒吞没。
绳子一点点放出去。时间在死寂中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手电光无法穿透那奇异的光芒,里面寂静无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胖子忽然觉得手里一轻:“不对!绳子那头轻了!”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往回拉绳子——绳子收回来得异常顺畅,尾端空荡荡,绳结完好,但本该系在另一头的人,不见了。
陈文锦自己解开了绳子!
“文锦阿姨!”吴邪朝着洞口大喊,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吴邪要不管不顾冲进去的瞬间,张起灵动了。他如一道黑色闪电,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俯身钻入了陨玉洞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句简短的低语在空气中:“等着。”
张敛尘几乎条件反射地就要紧随其后,但他的脚刚迈出一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张起灵跃进洞口前,回望他的那一眼——那不是简单的瞥视,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眼神:留下,保护他们。
那眼神里的信任和托付,重如千钧。
张敛尘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看着那吞噬了陈文锦和张起灵的、流转不息的乳白色光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血脉反噬带来的隐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尖锐。
吴邪和胖子也慌了神,想靠近又被那未知的光芒和气息所慑。
“我们…就在这等。”张敛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相信他。”
这一等,便是漫长的煎熬。期间,安置好吴三省的黑瞎子和解雨臣不放心,循着记号找了过来。看到陨玉入口和守在外面的三人,黑瞎子眉头紧锁,解雨臣的脸色也更冷了几分。
“还不走?”黑瞎子试图用一贯轻松的语气,但难掩担忧,“哑巴张进去了?这地方邪门得很,不是久留之地。三爷那边需要人,我们先撤出去从长计议。”
“不,”张敛尘摇头,目光未曾离开洞口,“我们等他出来。”
解雨臣盯着他看了几秒,将一个小巧的强光信号弹塞进吴邪手里:“最多再等一天。一天后,无论情况,发信号,我们必须撤离。这里…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发光的陨玉,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忌惮。
黑瞎子和解雨臣再次离开,去照看吴三省和警戒外围。张敛尘三人则继续在死寂而诡异的主殿中等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手电筒的电池在一格格消耗,以及那陨玉始终如一的、漠然流转的微光。
不知是第几天,疲惫和困意如潮水般淹没意识。吴邪靠着冰冷的石柱,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意识在清醒和昏睡的边缘挣扎。
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瞬间——
“咚!”
一声闷响从陨玉方向传来!
吴邪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只见一个身影从那乳白色的光晕中踉跄跌出,重重摔在洞口外的地面上——是张起灵!
“小哥!”吴邪和胖子同时惊呼。
张敛尘的反应比他们更快,在张起灵摔出的瞬间已疾冲过去,在他身体完全触地前,双臂一揽,稳稳地将人接住,护在怀中。
张起灵的状态极糟。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眼神涣散失焦,仿佛魂魄还未归位。他身体微微痉挛,嘴唇翕动着,反复呢喃着几个破碎的字眼: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都错了…”
他的声音低哑模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甚至…恐惧。
张敛尘抱着他,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冷和不受控制的颤抖,更能看到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空茫一片,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彻底掏空心神的风暴。张敛尘的心猛地一沉——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这不是受伤后的虚弱,这是…记忆再次受到巨大冲击甚至可能开始流失的征兆。
他又要忘了吗?忘掉刚刚经历的,忘掉陨玉中的秘密,还是…连带着这些时日重新积累起的、关于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也一并…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入心脏,但张敛尘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情况不对,立刻离开!”张敛尘当机立断,声音沉稳,不容置疑。他小心地将张起灵背到自己背上,用绳索快速固定,“吴邪,胖子,跟上!拿好装备,什么都别管了!”
吴邪和胖子也意识到事态严重,不敢多问,迅速抄起最重要的背包,跟着张敛尘,沿着来时的路,用最快的速度向外撤离。张起灵伏在张敛尘背上,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大部分时间陷入了昏沉。
有张敛尘引路和断后,他们比进来时更顺利地穿过了复杂的地下通道,避开了几处可能惊动蛇群的区域,终于重见天日,回到了雨林边缘。那里,已经有几辆改装越野车在等候——是张敛尘提前安排好的接应人手。
让吴邪和胖子意外的是,接应的人里,竟然看到了阿宁。她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身利落的便装,气色比在雨林时好了许多,眼神里少了几分尖锐的戒备,多了些复杂的沉静。
看到张敛尘背着昏迷的张起灵出来,阿宁眼神微动,快步上前,却没有多问,只是利落地帮忙打开车门,协助他们将张起灵安置在后座。
“张先生,”在张敛尘转身要去安排其他事情时,阿宁叫住了他,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不只是为救命,更是为…你给我的选择。” 她的目光扫过吴邪和胖子,最终落回张敛尘身上,“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张敛尘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好生活。”
就在这时,张敛尘身上一个特制的卫星通讯器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紧急代码。他走到一旁接通,对面传来张海客压抑着焦急的声音,语速极快,内容让张敛尘的脸色瞬间沉凝如铁。
海外张家的几个重要据点同时遭到不明势力精准打击,损失惨重。对方行事狠辣老练,留下了指向性明显的痕迹——“它”一直追寻的阴影,汪家人,终于不再隐藏,正式浮出水面,并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
张海客若非遇到万分紧急、关乎家族存续的危机,绝不会用这个紧急频道直接联系他。
张敛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他挂断通讯,快步走回车边。
“吴邪,胖子,”他语速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听着,我现在有必须立刻去处理的紧急事件,无法护送你们和小官回杭州。”
他转向阿宁,目光锐利:“阿宁,我欠你一次。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用你最安全的方式,把他们三个,”他指了指车内的张起灵,以及吴邪和胖子,“平安送回杭州吴山居。确保沿途绝对安全,直到他们进入吴家的地盘。”
阿宁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好,交给我。”
张敛尘又看向吴邪和胖子,语气放缓,但依旧郑重:“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们自己。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吴邪从张敛尘凝重的神色和刚才简短的通话中,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他重重点头:“你放心,阿尘。你也…千万小心。”
张敛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车内昏睡的张起灵,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担忧、不舍、决绝,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然后,他毅然转身,走向另一辆已经发动、等候多时的越野车,没有回头。
车辆发动,载着张敛尘朝着与杭州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雨林边缘弥漫的薄雾之中。
阿宁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昏迷的张起灵和神情忧虑的吴邪、胖子,沉声道:“坐稳,我们回家了。”
引擎轰鸣,车辆驶离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和牺牲的西王母之地,朝着杭州的方向驶去。而张敛尘离去的方向,则是另一场更隐秘、更凶险的战争序幕。
雨林在车后远去,但巨大的青铜门、诡异的蛇母传说、陨玉中的低语、以及“汪家人”浮现的阴影,如同无形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的命运,更加紧密而残酷地编织在了一起。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