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巴乃时,秋意已染透了南方的山峦。吴邪、胖子带着沉默如初的张起灵,怀揣着从楚光头那里得来的零碎线索和更多未解的谜团,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在巴乃的短暂探寻收获有限,但一个意外的插曲却让他们与一个熟悉又危险的名字再次产生了交集——裘德考。
这位执着于长生秘密的外国势力代表,不知如何也嗅到了张家古楼的气息,主动找上门来,提出了合作的意向。吴邪深知与虎谋皮的道理,但裘德考掌握的一些关于广西地形和早年考察的资料,又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双方在互相试探和戒备中,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各怀鬼胎的临时联盟,目标直指隐没在巴乃深山之中的张家古楼。
然而,要进入张家古楼,远非有地图和向导那么简单。吴三省早年留下的一些支离破碎的记载,以及裘德考提供的部分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关键——古楼的内部构造图纸,传说中的“样式雷”。
就在吴邪为此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神秘的消息渠道传来风声:一份与张家古楼密切相关的样式雷图样,即将在北京新月饭店的月度拍卖会上出现。卖家身份保密,但要求买家必须亲自到场,验资竞拍。
别无选择。三人立刻改变行程,从西南边陲直扑帝都。
站在新月饭店那古朴恢弘、透着百年积淀气息的大门前,三人身上穿着胖子不知从哪个二手店淘换来的、勉强合身的西装,努力想显得人模狗样一些。吴邪甚至还给张起灵打了条领带(虽然被他面无表情地扯松了)。
可惜,帅不过三秒。
“抱歉,三位先生。”门口身着旗袍、妆容精致却眼神疏离的侍者拦住了他们,声音礼貌而冰冷,“今日拍卖会需凭请柬入场。若无请柬,也可出示资产证明,验资通过方可进入。”
请柬自然是没有的。资产证明…吴邪摸了摸口袋里的卡,那上面的数字在这种地方恐怕连零头都算不上。胖子急得抓耳挠腮,甚至开始小声跟吴邪商量:“要不…把小哥押这儿?就凭小哥这品相,当个镇店之宝绝对够格,等咱拍完东西再赎回来…”
吴邪翻了个白眼,正要骂胖子不靠谱,饭店那厚重的雕花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管事制服、神色匆匆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在拦路的侍者耳边低语了几句,又抬眼迅速扫了吴邪三人一眼,尤其目光在张起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侍者脸色微变,立刻侧身让开,姿态瞬间变得恭敬无比:“原来是贵客莅临,方才失礼。三位,里面请,已有包厢为您们备好。”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吴邪和胖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张起灵却依旧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或者说,对任何意外都无动于衷。
三人被引着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踏上铺着厚绒地毯的旋转楼梯,来到二楼一处位置极佳、视野开阔的包厢。包厢内陈设典雅,香炉袅袅,已然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然而,当包厢内间那道屏风被移开,露出里面坐着的人时,吴邪的惊讶达到了顶点。
买家竟然是霍仙姑!那位霍家当家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神锐利如鹰。她身旁,站着亭亭玉立的霍秀秀,以及…许久未见的解雨臣。解雨臣依旧是一身清贵气度,看到吴邪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目光在张起灵身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复杂的担忧。
“霍…霍奶奶?”吴邪磕巴了一下。
霍仙姑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吴家的小三爷?倒是比我想的来得快。坐吧。”
买卖的过程并不愉快。霍仙姑显然对样式雷图样极为看重,开出的条件苛刻。而吴邪这边,既拿不出让对方心动的等价交换物,又因着早年间自己奶奶与霍仙姑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怨”(多半是爷爷吴老狗惹下的风流债),老太太对他没什么好脸色,话里话外带着刺。解雨臣在一旁试图缓和,效果甚微。
眼看拍卖会即将开始的钟声隐隐传来,霍仙姑懒得再与吴邪周旋,起身淡淡道:“既然谈不拢,那就罢了。秀秀,解当家,我们走。” 说罢,便在霍秀秀的搀扶下,走出包厢,径直坐到了二楼正对拍卖台的、视野最好的雅间主位。
吴邪不甘心就此放弃,脑子一热,也追了出去。看到霍仙姑旁边的另一张空着的太师椅,他想也没想,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他只想着离近点,或许还能再争取一下。
他这个举动,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二楼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个侍者和不远处其他包厢的客人,都投来了惊诧、甚至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目光。
霍仙姑起初也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近乎嘲讽的冷笑:“年轻人,胆子不小。自从当年张大佛爷坐过这个位置之后,可就再没人敢随便坐这儿了。你倒真是…给你们老吴家长脸。”
吴邪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但还没完全明白这话里的分量,只硬着头皮道:“霍奶奶,样式雷对我真的很重要,您能不能再考虑…”
他的话被楼下拍卖师一声悠长的唱喏打断:“吉时到——拍卖开始——!”
紧接着,一名身着红衣的侍女,手持长杆,款步走到雅间前方的栏杆处,将悬挂在那里的一盏造型古雅、从未亮起的琉璃灯,稳稳点燃。
暖黄色的灯光在琉璃罩内亮起,在略显昏暗的二楼显得格外醒目。
“天…天灯?!”旁边传来不知是谁倒吸凉气的声音。
吴邪就算再不懂规矩,此刻也从周围人瞬间变了的脸色和霍仙姑那看好戏般的眼神里,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猛地想起新月饭店那个古老而可怕的传说——点天灯!
“霍奶奶!这…这是…?”吴邪的声音有些发颤。
霍仙姑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当年长沙张大佛爷,为了求娶尹家大小姐,在这新月饭店,连点三盏天灯,几乎倾尽家财,才搏得美人芳心,成就一段佳话。”她斜睨着吴邪,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和嘲弄,“不知道今日,吴家小三爷坐在这位置上,点了这盏天灯,有没有佛爷当年的魄力和家底,又能为哪件宝贝,或者说…为哪位‘美人’,一掷千金呢?”
吴邪的脸瞬间煞白。他知道,自己捅破天了!点天灯,意味着对这轮拍卖的某件东西志在必得,无论别人出价多高,他都必须以最高价跟进,直到无人再加价,或者…他彻底破产!而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一旦坐下,就等于默认承受这盏天灯!
他哪里有什么家底跟这群真正的富豪斗?!这分明是被霍仙姑摆了一道!
就在吴邪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胖子在包厢里得知消息后也冲出来目瞪口呆,张起灵微微蹙眉看向那盏燃烧的天灯时——
新月饭店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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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的喧嚣与混乱,远在千里之外、身处另一场无声战争中心的张敛尘,并非全然不知。
虽然清理内鬼和应对汪家后续可能的反扑让他忙得脚不沾地,但吴邪几乎每日不断的“报备”他都有看。当得知吴邪三人要转道北京,目标新月饭店时,他就在一份紧急文件的间隙,用内部通讯简短交代了手下负责北方事务的负责人一句:“吴邪他们会去新月饭店,照应着点,别让他们吃亏。”
他并未多说,手下人自然心领神会。张敛尘在新月饭店占有一半股份,这是当年一段极隐秘的往事——尹新月为从盛怒的张敛尘手下保住夫君张启山的性命,以新月饭店半数股份为代价换来的和平。此事知情者寥寥,连张日山都未必清楚全部细节,但足够让新月饭店上下,对“张先生”相关的任何指示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因此,吴邪三人能在门口被顺利放行并被引入包厢,并非偶然。
只是,张敛尘也没料到吴邪会莽撞到去坐那个位置,更没料到霍仙姑会顺势点燃天灯。当他稍晚些时候,从加密渠道收到新月饭店现场传回的、简要提及“吴邪点天灯引发混乱”的消息时,刚刚结束又一个通宵会议的他,只是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张海客淡淡道:“告诉尹南风,年轻人闹腾点,随他们去。损失记我账上。张日山要是问起,让他装死。”
于是,当铁三角因天灯之局被逼到绝境,最终胖子一不做二不休掀了桌子,吴邪趁乱抢了鬼玺,张起灵护着两人在惊呼和呵斥声中破窗而出,将新月饭店百年拍卖会搅得天翻地覆之后——
暴怒的尹南风找到在后院喝茶、实则早已听到动静却纹丝不动的张日山,要他拿出九门协会会长的威严主持大局、严惩闹事者时。
张日山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心里叫苦不迭。他早收到了那边“那位爷”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此刻面对尹南风的怒火,他只能咳嗽一声,含糊道:“这个…南风啊,年轻人嘛,火气旺,难免…难免…我看损失也不太大,和气生财,和气生财…那鬼玺嘛,本就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尹南风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只得继续低头喝茶,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新月饭店的这场闹剧,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各方心照不宣的退让中,不了了之。而闯下大祸、抢了鬼玺的吴邪三人,早已消失在帝都错综复杂的胡同巷弄里,踏上了前往广西巴乃、探寻张家古楼的下一段险途。
香港,张敛尘放下最新的汇报,目光掠过窗外即将破晓的天空。他知道,巴乃之行绝不会顺利,张家古楼里等待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祖先的遗迹。汪家的阴影,或许早已笼罩在那片古老的山林之上。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血脉反噬的余波和连日的劳累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但想到那张失忆后茫然的脸,想到吴邪每日信息里笨拙却真挚的关怀,他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的锐利,便悄然融化了一角。
“小官…”他低不可闻地自语,“这一次,无论古楼里藏着什么,我都不会让它再把你带走。”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他坚毅的侧脸。两场战争,他都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