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刺破雨林上方的浓雾,将苍白的光线投在满目狼藉的营地上。帐篷倒塌、物资散落、泥地上到处是凌乱的痕迹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蛇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泥腥、血腥和篝火余烬的复杂气味。
几人花了小半天时间,才勉强将营地整理出个能下脚的样子。倒塌的帐篷能修则修,不能修的物资集中到完好的帐篷里。潘子的伤势经过一夜休养稍微稳定,但高烧未退,脸色依旧苍白。
胖子在翻找物资时,幸运地发现了几罐还没变质的军用罐头和几包压缩饼干,甚至还有几根真空包装的火腿肠。“嘿!好东西!”他眼睛一亮,立刻忙活起来。
不多时,一小锅热气腾腾的、混杂了午餐肉、豆子和压缩干粮的“粥”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咕嘟作响。胖子特意将两根火腿肠切成丁,大部分舀进了张起灵和张敛尘的饭盒里,又给潘子那份多加了点肉。“伤员和出大力的,得补补。”他嘟囔着,给自己和吴邪的则是相对“朴素”的版本。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晨光和水壶里所剩不多的净水,沉默地吃着这顿劫后余生的早餐。食物下肚,驱散了夜间的寒意和恐惧,但凝重的气氛并未散去。
“接下来怎么办?”吴邪打破沉默,目光扫过众人,“三叔的队伍不见了,信号弹也联系不上。我们…是继续找三叔,还是……”
“去西王母宫。”张起灵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那里,是终点。”
张敛尘点头:“吴三省如果还活着,最终目标也一定是那里。与其在雨林里盲目寻找,不如去终点等,或者…在那里找到线索。”
潘子靠在帐篷边,虚弱但坚定地说:“我听小三爷的。不过…去之前,咱们这副尊荣得收拾收拾。”他指了指大家身上那层已经干裂、开始剥落的泥壳,以及泥壳下污浊不堪的皮肤和衣物,“这样子进西王母宫,不等粽子动手,自己先馊了。”
这倒是实话。身上厚重的泥壳虽然防蛇,但经过一夜折腾,混合了汗水、血水和露水,又闷又痒,行动也极不方便。
胖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找地方洗洗!胖爷我快被这泥壳子裹成木乃伊了!”
幸运的是,在营地附近探查的吴邪很快发现了一条小溪。水流不大,但清澈见底,从林间岩石缝隙中蜿蜒流出。溪边有块平坦的巨石,高出水面约一米五,是个天然的“跳水台”兼“淋浴架”。
胖子看到那块石头,小眼睛一转,灵机一动。他跑回营地,翻出一个相对完好的折叠水桶,又找了几条还算干净的毛巾。
“潘子!”胖子把水桶塞到靠坐在树下的潘子手里,“你的‘新工作’来了!”
潘子一脸茫然。
胖子指着溪边那块大石头,眉飞色舞地解释:“你看啊,你呢,伤员,不能下水,但坐着干点轻活总行吧?你就坐那石头上,用这桶打水,然后往下倒——这不就是现成的人工淋浴吗?水流还能调节!”
吴邪一听,乐了:“胖子,真有你的!”
“小意思!”胖子得意地一甩头(虽然头发还被泥糊着),“咱们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优化劳动力配置!潘子同志发挥余热,为集体卫生事业做贡献!”
潘子哭笑不得,但看着自己无法浸水的伤口,又看看众人期待的眼神,只能认命地抱着水桶,被吴邪和胖子搀扶着,坐到了溪边那块巨石上。
于是,一场雨林溪边别开生面的“洗浴派对”开始了。
潘子成了勤劳的“人工降雨器”,一桶接一桶地从溪里打水,然后从石头上方均匀倾泻而下。胖子第一个冲到“水幕”下,欢快地搓洗着身上的泥壳,哼着不成调的歌:“洗呀洗呀洗澡澡,泥巴虫子全冲跑……”
吴邪也加入了进去,清凉的溪水冲走污垢和疲惫,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张敛尘和张起灵则安静得多。两人选了下游一点的位置,沉默地清洗着。张敛尘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似乎有些吃力,但背对着众人,掩饰得很好。张起灵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即使在清洗时,耳朵也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目光不时扫过雨林深处。
溪水潺潺,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暂时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和阴霾。吴邪和胖子甚至开始互相泼水玩闹,潘子在石头上看着,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冲洗得差不多了,吴邪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随口问胖子:“对了胖子,昨天晚上…你拿着面具进我帐篷之前,是不是已经进去过一次?”
胖子正搓着胳膊上的陈年老泥,闻言一愣:“没有啊。我听见你叫唤才冲进去的。”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在我进去之前,我好像确实瞥见一个影子,从你帐篷那边‘嗖’一下钻出来,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影子?”吴邪动作一顿。
“对,一个泥人,浑身糊的泥比我们还厚,根本看不清脸。”胖子回忆着,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但以胖爷我这双阅人无数的火眼金睛来看…那身形,那动作…绝对是个女的!”
“女的?”吴邪更惊讶了。
“没错!”胖子凑近吴邪,挤眉弄眼,压低声音(但足以让旁边的人都听到),“而且啊,天真,她是从你帐篷里出来的!你说…她该不会是暗恋你,大半夜偷偷来看你吧?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在哪儿惹下的风流债,追到雨林里来了?”
“胡说什么呢!”吴邪脸一红,又好气又好笑,“我认识的女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我妈,我奶奶,阿宁,秀秀,这才四个…” 他忽然顿住,眉头紧锁,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对…还有一个。文锦阿姨!”
“陈文锦?”胖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看见我们就跑呢?”吴邪喃喃自语,思绪飞快转动,“昨天小哥追的那个泥人,可能就是她。她显然在躲着我们…”
一直沉默清洗的张起灵,此时忽然抬眸,看向吴邪,吐出两个字:“‘它’。”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水中,让溪边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吴邪脑中灵光一闪,脸色微变:“小哥,你是说…文锦阿姨害怕的不是我们,而是怀疑我们中间…可能有‘它’的人?所以她不敢现身,看见我们就跑?”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冲洗手臂上的泥点,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但这个推测却让吴邪和胖子脊背发凉。如果陈文锦真的在附近,却因为怀疑队伍里有“它”的耳目而不敢相认,那意味着什么?
“我靠!”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夸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扯了扯,“胖爷我可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王月半!没贴人皮面具!” 他的动作和语气带着刻意的滑稽,试图冲淡那令人不安的猜测。
吴邪也学着他的样子,扯了扯自己的脸:“我也是真的吴邪。”
胖子的目光转向旁边的张敛尘,嘿嘿一笑,伸出手:“阿尘,让胖爷我也验验货?” 他下手倒是快,在张敛尘没反应过来前,就轻轻捏了捏对方已经洗干净、略显苍白的脸颊。
张敛尘被这突如其来的“检验”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货真价实。”
“嗯,手感不错,是真皮。”胖子煞有介事地点评,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最后一个人——张起灵。
张起灵已经洗好了,正用布巾擦拭黑金古刀上的水珠。感受到胖子的目光,他微微抬眸,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胖子。
胖子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注视着,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空气安静了两秒。
“咳…那啥…”胖子干咳一声,极其自然地转向旁边的张敛尘,怂恿道,“阿尘,要不…你去验验小哥的?公平起见嘛!”
张敛尘:“……”
他看了看一脸“我相信你”表情的胖子,又看了看沉默擦拭刀刃、仿佛事不关己的张起灵,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张起灵面前,伸出手指,在对方脸颊上极快地、轻轻地捏了一下。
触感微凉,皮肤紧实。张起灵在他碰到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躲闪,依旧维持着擦拭刀身的动作。
张敛尘收回手,对胖子和吴邪点点头,语气平静:“货真价实。”
胖子夸张地拍着胸口:“好好好,都是真的!团结就是力量,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但谁都听得出,他语气里那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吴邪也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份因为“它”的存在而升起的阴霾,却并未完全散去。他望向雨林深处,西王母宫的方向,那里雾气弥漫,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清洗完毕,换上从吴三省营地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备用衣物(虽然不太合身),几人重新整理装备。潘子经过休息,勉强可以行走,但需要人搀扶。
离开溪边前,张起灵忽然蹲下身,在溪畔松软的泥土上,发现了一枚浅浅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人的脚印。脚印很小,显然是女性留下的,指向雨林更深处。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用脚将痕迹抹去,起身,背起行囊。
“出发。”他说。
队伍再次启程,向着西王母宫,向着迷雾,向着未知的真相和危险,沉默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