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从泥潭“盛宴”归来，身上厚重的泥浆逐渐干涸，结成一层粗糙的壳，虽然行动不便，却意外地隔绝了雨林的湿气和虫蚁的骚扰，连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被野鸡脖子留下的腥味都淡了许多。

但轻松的气氛很快被营地的现状冲散。篝火重新燃起，驱散着逐渐浓重的暮色，也照亮了营地内更清晰的狼藉——散落的背包敞着口，睡袋被匆忙扯出拖拽的痕迹，一些装备甚至保持着使用到一半的状态，比如一盏还没熄灭的营地灯（电池早已耗尽），一只架在火堆边却只烧了一半的锅。

“东西都在，人没了。”胖子啃着牛肉干，眉头紧锁，“这不像是计划撤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跑了。”

吴邪蹲在地上，用手电筒仔细照射着泥泞地面。除了他们自己新鲜的泥脚印，还有更多杂乱、深浅不一的足迹，朝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奔向雨林深处，有的绕着营地打转，更多的是集中在几个帐篷门口，然后猛地向外延伸，带着明显的仓皇。

“看这里，”吴邪指着几处痕迹，“脚步间距突然变大，像是…在狂奔。”

“蛇潮。” 张起灵的声音在火堆另一侧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

他并没有看那些脚印，而是用一根树枝，拨开了营地边缘一片被踩倒的草丛。手电光聚焦过去——湿润的泥土上，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相互交叠的蛇类爬行留下的“S”形纹路，数量之多，几乎将地面原本的颜色都遮盖了。这些痕迹新旧不一，有些已经半干，有些还很新鲜，显然蛇群不止一次经过，或者…曾长时间盘踞在此。

“我滴个乖乖…”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得多少蛇？能把三爷的队伍都吓跑？”

“不止是吓跑。”张敛尘靠在离火堆稍远的帐篷支柱上，声音有些低哑，他似乎在借着火光和阴影掩饰脸色，“看那些拖拽的痕迹。”他指向几处较深的、不连贯的泥沟，“有人受伤了，或者…失去了行动能力，被同伴拖走的。”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凝重。潘子重伤在帐篷里休息，外面的四人陷入了沉默。吴三省的队伍经验丰富，配备精良，能将他们逼到如此境地的，绝非寻常危险。

“今晚不能大意，”潘子虚弱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他显然一直听着外面的交谈，“蛇群可能还会回来…尤其是，我们这里现在有伤员，有血腥味…”

这话提醒了众人。胖子立刻跳起来：“防蛇！光抹泥不够，帐篷也得处理！”

说干就干，几人重新拿起之前挖泥的桶，又从泥潭运来几桶黏稠的泥浆，仔仔细细地将几顶他们还使用的帐篷外壁，尤其是接缝处和入口，厚厚地糊上一层。胖子更是细心，调了些更稀的泥浆，用布蘸着，钻进潘子的帐篷，在不碰到伤口的情况下，小心地将潘子露在睡袋外的皮肤、睡袋边缘都涂抹了一遍。

“潘子，忍忍，这泥巴虽然埋汰，但能保命。”胖子一边抹一边念叨。

潘子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总比喂蛇强。”

收拾停当，夜色已深。几人围坐在篝火旁，就着胖子煮的一锅混合了压缩干粮和肉干的糊糊，草草解决了晚饭。食物下肚，疲惫感更甚，但没人敢放松。

“晚上必须有人守夜，而且不能只一个人。”吴邪看着跳动的火苗，“两人一组吧，安全些。”

张起灵直接摇头：“我守全夜。”

“不行！”吴邪和胖子几乎同时反对。张敛尘也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

“小哥，你也不是铁打的，”吴邪语气坚持，“白天你还…背了阿尘那么久，又对付蛇群。”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着张敛尘。

张敛尘明白他的意思——他担心自己身体撑不住。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但张敛尘更清楚张起灵的固执，以及目前情况下，确实需要一个警觉性最高的人全程保持清醒。他沉吟片刻，折中道：“小官守上半夜和下半夜最危险的两个时段。中间…吴邪、胖子，我们三个轮流陪他，每人守一小段，主要任务是保持火堆不灭，有异常立刻叫醒所有人。如何？”

这个方案相对可行。张起灵最终勉强点了点头。吴邪和胖子也同意了，只是吴邪坚持自己守第一班陪护，让胖子去休息，毕竟胖子白天照顾潘子也累坏了。

安排妥当，胖子和张敛尘各自钻进了帐篷。张敛尘在进帐篷前，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火光映在他眼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小心。”

张起灵几不可察地颔首。

吴邪裹着毯子，坐在火堆另一侧，努力睁大眼睛。前半夜相对平静，只有雨林惯常的夜籁。张起灵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火光照耀的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偶尔添一两根柴。

到了换班时间，吴邪轻轻推醒胖子，自己拖着发僵的身体回到帐篷。沾到睡袋，浓重的困意立刻席卷而来，他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然而，这一觉并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吴邪在睡梦中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潮湿闷热，仿佛整个帐篷都被浸在了温水里。他迷迷糊糊地想翻身，却感觉身体沉重，意识也昏沉沉的。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帐篷帘布被极轻微地掀动的声音。

不是风声。

吴邪一个激灵，睡意瞬间消散大半，但眼睛却像被胶水糊住，费力睁开也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连帐篷的轮廓都看不清。

有人进来了！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睡袋。

吴邪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大喊，想抓起枕边的匕首，但喉咙发紧，手臂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只能徒劳地向黑影的方向抓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谁？！你是谁！来人啊——！”恐惧冲破喉咙，他嘶哑地喊了出来，声音在狭小的帐篷里显得空洞而惊恐。

几乎是立刻，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胖子圆滚的身影冲了进来，带着一身凉气和泥腥味。

“嘘——！别叫！小点声！”胖子一把捂住吴邪的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周围…全是野鸡脖子！刚围上来，被你这一嗓子惊动了！”

吴邪被捂着嘴，无法说话，只能拼命眨眼，手胡乱地抓住胖子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但视野里依旧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和扭曲的光影。

“胖子…我看不见了…”吴邪的声音带着颤抖，从胖子指缝间漏出。

胖子一愣，借着从帘子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篝火余光，仔细看吴邪的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妈的，这雾有问题！”胖子低骂一声，想起之前在林子里听过的传闻。他立刻在帐篷里摸索，很快从吴邪的背包侧袋翻出一个简易的防毒面具（准备对付尸蟞毒气的），手忙脚乱地给吴邪戴上。

“别慌，可能是雨林里起的毒瘴气，混在雾里了，戴着这个，别摘，过一会儿可能会好点。”胖子快速解释，自己也感到眼睛有些刺痛发痒。

“小哥…和阿尘呢？”吴邪戴着面具，声音闷闷的，手紧紧抓着胖子的衣袖。

“小哥在帐篷外头对付那些想钻进来的蛇，多得很！小尘哥本来在休息，听见动静也出去了，正陪着小哥呢！”胖子语速飞快，“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千万别出去！我得去看看潘子那边帐篷有没有事，蛇太多，我还得去帮小哥他们！”

胖子说完，掰开吴邪的手，转身就要走。

“胖子！”吴邪在黑暗中无助地喊了一声。

“等着！”胖子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吴邪蜷缩在睡袋里，防毒面具过滤了空气，却过滤不掉外面隐约传来的嘶嘶声、刀锋破空声、以及胖子偶尔压低的呼喝。看不见让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听觉上，每一丝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恐惧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再次被猛地掀开，胖子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冲了进来：“血清！天真！看见血清了吗？医疗包里的！”

吴邪猛地坐起：“怎么了胖子？！”

“小哥！小哥为掩护我被蛇咬了！野鸡脖子！”胖子几乎是在吼，手在帐篷里胡乱摸索，碰倒了水壶和杂物。

吴邪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恐慌淹没了他：“在…在我背包最里层，防水袋！”

胖子很快摸到了那个小包，转身就往外冲。

“胖子小心！”吴邪徒劳地喊道。

就在胖子半个身子探出帐篷的瞬间，吴邪听到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重物摩擦帐篷帆布的声音——是蛇！很多蛇，爬上了帐篷顶！

“不好——”胖子的惊呼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

整个帐篷的支撑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顶部的帆布猛地凹陷下来，紧接着，侧面也塌陷了！是蛇群！它们的重量压垮了帐篷！

吴邪只觉得天旋地转，沉重的帆布和折断的支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他埋在了下面。四周一片黑暗，充斥帆布粗糙的气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蛇类滑过帆布的细微窸窣声，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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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就在吴邪帐篷塌陷的前一刻。

张起灵挥刀斩断一条从侧面袭来的野鸡脖子，蛇头飞出的同时，另一条毒蛇趁他回刀的间隙，如红色闪电般弹起，毒牙狠狠嵌入了他的小腿！

刺痛传来的瞬间，一直在他侧后方戒备、因视线受雾气影响而动作稍显滞涩的张敛尘，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小官！”

他看到张起灵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反手一刀将那蛇斩成两段，但伤口处迅速泛起的青黑色，说明毒性极烈。

胖子立刻回头去吴邪帐篷找血清，但周围的野鸡脖子被血腥味刺激，攻击更加疯狂，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涌出。张敛尘挥刀的手因为心急和身体的不适而微微发颤，他拼命想靠近张起灵，却被几条格外粗壮的野鸡脖子缠住。

“这边！”张起灵的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一把抓住张敛尘的手腕，不顾腿上的伤，发力将他拖向离两人最近的一顶半敞的帐篷——那是之前吴三省队伍留下的一顶装备帐篷。

两人撞进帐篷，张起灵反手拉上帘子，用刀鞘死死抵住。帐篷外立刻传来蛇身撞击帆布的闷响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帐篷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篝火透过帆布的微弱红光。张敛尘的呼吸急促得厉害，不仅仅是剧烈运动所致，更是因为恐惧——对蛇毒的恐惧，对张起灵可能出事的恐惧。他跪在张起灵身边，手颤抖着在散落一地的物资中摸索。

“血清…血清…”他低声念叨，声音发颤。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箱，是医疗箱！他一把掀开，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辨认着里面的物品。

找到了！一支抗蛇毒血清！

但他拿着注射器的手，抖得根本无法对准。视野有些模糊，不仅仅是光线原因，还有血脉反噬带来的虚弱和此刻极度的紧张焦虑。

“给我。”张起灵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张敛尘抬头，黑暗中看不清张起灵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咬了咬牙，将注射器递过去。

张起灵接过，并没有立刻注射，而是伸出另一只手，准确而稳定地握住了张敛尘那只颤抖不已的手。他的手很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慌。”他说，然后才就着那极其微弱的光线，用那只被握住的手辅助稳定，熟练地找到自己腿上的伤口附近，消毒、排气，将血清缓缓推入静脉。

整个过程，他一直握着张敛尘的手没有放开。

帐篷外，蛇群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胖子隐约的惊呼和吴邪帐篷倒塌的闷响。但在这个狭小、黑暗、充满未知危险的空间里，两只交握的手，和那稳定推进的注射器，仿佛成了唯一真实的存在。

血清注射完毕，张起灵松开手，将空注射器扔到一边，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带，快速而利落地包扎了伤口。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张敛尘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在看着他。

“我没事。”张起灵说，声音低缓，“别怕。”

蛇雾迷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