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胖子和重伤的潘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抵达吴三省营地所在地的。
这一路堪称噩梦。先是遭遇了野鸡脖子的围堵——那些赤红的毒蛇不知何时形成了包围圈,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猩红的信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危急关头,潘子急中生智,将所剩不多的酒精泼洒在防水布上点燃,三人披着燃烧的防水布,像个移动的火球般硬生生冲出了蛇群的包围。防水布烧焦的气味混合着酒精和蛇类被烧灼的焦臭,令人作呕。
还没等他们喘匀气,那条阴魂不散的黄金巨蟒再次出现!它似乎记仇,又或许只是将他们视作闯入领地的猎物,发动了凶猛的袭击。潘子为掩护吴邪和胖子,被蟒尾扫中,后背撞在树干上,当场吐出一口血,背后的作战服被粗糙的树皮撕裂,皮开肉绽,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三人最终狼狈不堪地抵达营地时,已是黄昏时分。然而,想象中的接应并未出现——营地寂静得可怕。几顶帐篷凌乱地搭建在林间空地上,篝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烬,装备散落一地,却不见半个人影。
“三叔!”吴邪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雨林的风声和越来越密的虫鸣。
“先别管了!”胖子架着脸色惨白、几乎昏厥的潘子,“得先给潘子处理伤口!感染了就完了!”
两人将潘子扶进一顶相对完整的帐篷。胖子翻出急救包——幸好吴三省队伍的装备齐全,碘伏、纱布、缝合针线一应俱全。胖子咬着牙,用颤抖的手给潘子清创、缝合。伤口很深,几乎能看到骨头,血流不止。吴邪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手抖得比胖子还厉害,根本拿不稳任何东西。
“小三爷…你出去…看看营地…”潘子虚弱地说,额头上全是冷汗,“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人…或者线索…”
吴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退出了帐篷。
暮色中的营地笼罩着一层不祥的寂静。吴邪打着手电,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顶帐篷,翻看散落的物品。食物、水、药品、武器…物资基本都在,甚至有些背包都没来得及带走。这种仓促撤离的迹象让他心头发沉。
就在他检查到营地边缘一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时,脚步顿住了。
泥脚印。
一串清晰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泥脚印,从雨林方向延伸过来,径直通往这顶帐篷的入口。
吴邪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握紧手中的工兵铲,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帐篷的帘布——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映出两个背对着他、蹲在帐篷里翻找物资的“泥人”。两人浑身涂满了厚厚的黑褐色淤泥,连头发都糊在了一起,完全看不清面目,只有身形轮廓。
小偷?还是…营地失踪的人?
不管是谁,鬼鬼祟祟绝非善类。吴邪血气上涌,想起生死未卜的三叔和重伤的潘子,怒火中烧。他高举工兵铲,铆足了劲,朝着离他最近的那个“泥人”的后脑勺就准备拍下去——
“啪!”
就在铲子即将落下的瞬间,那个“泥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精准地抓住了铲柄。
吴邪一愣。
“泥人”缓缓转过头。淤泥覆盖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平静、深邃、熟悉的…让人安心的眼睛。
另一人也转了过来,虽然同样满脸是泥,但那头即使糊满泥巴也依稀可辨的灰白色发丝,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小哥!阿尘!”吴邪失声叫道,手里的工兵铲“哐当”掉在地上。
他指着张起灵,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拔高:“小哥!你又一声不响地跑了!还…还带着阿尘!”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看到张敛尘虽然站着,但脸色在泥浆下依然显得苍白,呼吸也有些短促,不由得又担心起来,“你们没事吧?阿尘你……”
张起灵没有理会吴邪的连珠炮似的质问,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吴邪:“???”
张起灵面无表情,理直气壮地重复:“吃的。”
吴邪一口气堵在胸口,看看满脸泥巴却眼神清明的张起灵,又看看旁边忍着笑的张敛尘,举起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最终想起自己绝对打不过眼前这人,只能挫败地垂下肩膀,咬牙切齿:“等!着!”
他气鼓鼓地转身出去,在营地堆放的物资里翻找出几包压缩饼干、牛肉干和两瓶水,又气鼓鼓地走回来,一股脑塞进张起灵怀里。
张起灵毫不客气地接过,就地坐下,开始拆包装。但他的手指因为沾满干涸的泥巴而不太灵活,撕了几下没撕开。
张敛尘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压缩饼干袋,用尚且干净一点的指尖找到缺口,利落地撕开,递还给他。做完这个,他才抬眼看吴邪,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笑意:“让他先吃吧。这几天…又是追泥人线索,又是要照顾我这个病号,又要躲着那些阴魂不散的野鸡脖子…可把他累着了。”
吴邪这才注意到,张起灵虽然坐姿依旧挺直,但眉眼间确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张敛尘,即使满脸是泥,也能看出底色的苍白,以及那双眼睛里强撑的精神。
他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剩下的只有担忧:“阿尘,你的身体……”
“老毛病,死不了。”张敛尘轻描淡写地打断他,目光在吴邪相对干净的衣服和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眼睛微微一亮,闪过一丝吴邪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光芒。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对吴邪招招手:“跟我来。”
吴邪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张起灵也拿着吃到一半的饼干,默默起身,跟在他们后面。
张敛尘带着吴邪来到营地附近的一处小泥潭边。这里地势低洼,积累了雨水和泥土,形成了一滩不算太深的黑褐色泥浆。
“来这干嘛?”吴邪疑惑地问,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张敛尘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在泥巴覆盖下依旧能看出弧度的“温和”笑容。
下一秒——
“啪叽!”
吴邪只觉得背后一股大力传来,天旋地转,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跌进了泥潭!泥水瞬间淹没到他的胸口,冰凉的触感和浓重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噗——!阿尘!你干嘛?!”吴邪从泥里坐起来,吐出嘴里的泥浆,顶着一头一脸的黑泥,又懵又怒地瞪着岸上的人。
张敛尘看着他那副狼狈又茫然的样子,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被张起灵一言不发拎到泥潭边、以“防蛇”为名涂了满身泥浆的“遭遇”,心情顿时大好,连身体的不适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干脆也跳下泥潭,走到吴邪面前,伸手从潭边挖起一大把黏稠的泥巴,在吴邪惊恐的目光中,“啪”一下糊在了他尚且干净的脸上,还用力抹了抹。
“防蛇。”张敛尘一本正经地说,眼里却满是得逞的笑意。
吴邪顶着张大花脸,欲哭无泪:“这…这真有用吗?”
张敛尘指了指岸上一直安静看着他们的张起灵,毫不犹豫地甩锅:“他说的,应该有用。” 说着,又挖起一坨泥,跃跃欲试地想往吴邪脖子上抹。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吴邪吓得赶紧接过那坨泥,悲愤地开始往自己胳膊、脖子上涂抹。冰凉的泥浆糊在皮肤上,感觉怪异又无奈。
两个人在泥潭里折腾,一个认真涂抹(吴邪),一个悠闲监工(张敛尘)。岸上的张起灵默默吃着饼干,目光落在张敛尘身上时,那份专注的审视柔和了些许。
吴邪一边抹泥,一边偷眼瞧着岸上的张起灵和身边的张敛尘,小脑筋突然一转。
他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涂成个泥人,然后爬上岸,对两人说:“小哥,阿尘,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也不等回应,就朝着营地方向跑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恶作剧和兴奋的坏笑。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张起灵和张敛尘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这只“吴小狗”想干什么。两人默契地没有阻止,甚至张敛尘还轻轻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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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胖子刚刚给潘子缝合完伤口,累得满头大汗,正在用纱布进行最后的包扎。
“胖爷我当年要是有这手艺,就不干倒斗了,开个诊所……”他话没说完,帘子被猛地掀开。
吴邪顶着一身还在滴答泥水的“新皮肤”,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胖子!不好了!快跟我来!小哥他们发现东西了!”
“啥?发现啥了?”胖子一愣。
“别问了!快!晚了就看不到了!”吴邪语气急促,伸手就来拉胖子。
胖子看他说得严重,又涉及小哥,不敢怠慢,嘱咐了潘子一句“好好躺着”,就跟着吴邪急匆匆跑了出去。
吴邪带着胖子一路小跑来到泥潭边。胖子看着眼前黑乎乎的泥潭,和站在潭边、同样一身泥浆但气定神闲的张起灵和张敛尘,一头雾水:“发现啥了?东西在泥里?”
话音刚落,站在胖子侧后方的张敛尘出手如电,在胖子背上轻轻一推——
“哎哟我操!”
胖子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惊叫着跌入泥潭,溅起老大一片泥花。
“呸呸呸!”胖子从泥里挣扎着坐起来,吐出嘴里的泥水,无语地抹了把脸,看着岸上三个“泥人”(其中两个明显在憋笑),“你们要干什么?!”
吴邪站在岸边,叉着腰,学张敛尘刚才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这泥防蛇,美白还养颜,你就偷着乐吧!”
“谁说的?!”胖子瞪眼。
吴邪毫不犹豫地指向旁边的张起灵:“小哥说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胖子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转而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虔诚:“小哥说的啊!小哥说的你不早说!耽误我翻面!”
在吴邪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胖子立刻在泥潭里熟练地翻滚起来,左边滚滚,右边滚滚,力求每一寸皮肤都均匀覆盖上泥浆“保护层”,甚至还招呼吴邪:“小天真!下来帮胖爷搓搓背!够不着!”
吴邪看着胖子那副享受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计划中的“报复”和胖子的“欣然接受”形成了荒诞的对比。他转过头,看向张敛尘。
张敛尘正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然后伸出了拳头。
吴邪瞬间明白了,也笑起来,伸出自己沾满泥巴的拳头,和张敛尘的轻轻碰了一下。
赢了!恶作剧成功!(虽然对象好像不太对劲)
碰完拳,吴邪下意识地也想和旁边的张起灵碰一下,带着分享胜利的喜悦。但他拳头伸到一半,看到张起灵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淡淡地看着泥潭里翻滚的胖子,似乎并没有参与这种幼稚举动的意思。
吴邪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时,张起灵的目光移了过来,落在了吴邪那只沾满泥巴、悬在半空的拳头上。
然后,吴邪看到,张起灵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此刻也糊满泥巴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吴邪确信自己看到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真实的笑意。
虽然张起灵最终也没有抬起手和他碰拳,但吴邪已经心满意足。他收回手,自己用力挥了一下,无声地喊了句:“耶!”
泥潭里,胖子还在快乐地“腌制”自己。岸上,三个“泥人”静静站着,夕阳的余晖穿过雨林枝叶,给他们糊满泥浆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无声的、重新联结的默契。
营地深处,重伤的潘子在帐篷里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胖子夸张的叫声和吴邪隐约的笑声,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放松的弧度。而更远的雨林阴影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静静注视着这片短暂喧闹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