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敛尘的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浮沉。

高热如烈火般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将现实与梦境烧灼成模糊扭曲的色块。在那些破碎的片段中，他记得自己奋力一推——吴邪被他甩向安全处，而自己却向着无尽的黑暗下坠。蛇群的嘶鸣从下方涌来，腥气扑鼻。

然后，有一双手抓住了他。

那双手有力、稳定，带着熟悉的温度。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见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在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是谁呢？

意识缓慢回笼，像退潮后逐渐显露的礁石。首先恢复的是触觉——他正伏在某个宽阔的背上，身体随着奔跑的节奏轻微颠簸。布料摩擦着脸颊，是熟悉的粗布质感。

然后是听觉。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雨林特有的湿漉漉的回响。还有...极近处，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一下，又一下，如某种古老而可靠的节拍。

张敛尘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见晃动的灰色发梢——那是他自己的头发，散落在眼前。他微微偏头，看见背负着自己的人的后颈，汗珠沿着颈线滑落，没入衣领。

“小...官...”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几乎只是一个气音。

奔跑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张起灵侧过脸，下颌线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线下绷紧。他放缓脚步，最终停在一棵巨树下，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下，让他倚靠着树干坐稳。

“嗯，我在。”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林的风声吞没，但张敛尘听到了。

张敛尘想说些什么——想问他怎么找到自己的，想问他吴邪他们是否安全，想问他为什么独自带着自己离开。但喉咙火烧火燎，一张口便是剧烈的咳嗽，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张起灵拧开水壶，一手托住张敛尘的后颈，将壶口轻轻抵在他干裂的唇边：“喝水。”

温水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张敛尘本能地吞咽了几口，还想再喝，水壶却被移开了。

“慢点。”张起灵说，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渍。

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张敛尘抬眼看向张起灵，对方正低头检查他手腕的绷带——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新的，包扎得干净整齐。

“吴邪...”张敛尘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安全。”张起灵言简意赅，“潘子，胖子，都安全。”

张敛尘松了口气，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却再次席卷而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张起灵的脸在视野中模糊成重影。他感到张起灵的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掌心微凉，带来片刻的清明。

“烧没退。”张起灵眉头微蹙。

“没事...”张敛尘想说自己撑得住，但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眼皮越来越重。

黑暗再次降临前，他感觉到自己又被背了起来。张起灵的背很稳，步伐很快，但刻意放轻了颠簸。张敛尘最后的意识沉入一片滚烫的黑暗，只有那沉稳的心跳声，如锚一般，将他拴在现实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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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有知觉时，已是夜晚。

张敛尘感到自己被安置在一个狭窄但平稳的空间里，身下是粗糙的树皮，后背靠着温暖的躯体。夜风穿过枝叶，带来雨林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他体内的高热。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交错的枝桠和缝隙间漏下的破碎星光。他们在一棵大树上——张起灵选了一处粗壮的树杈，用藤蔓做了简易的固定，两人正挤在这方寸之间。

“咳...”张敛尘又想咳嗽，但喉咙干痛得发不出声音。

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水壶再次递到唇边。张敛尘想喝，嘴唇却因干裂而麻木，水从唇角漏出，浸湿了衣襟。

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张敛尘意识模糊地别开脸，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黑暗中，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有什么柔软而微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

清冽的水，带着对方的气息，缓缓渡入他口中。张敛尘在昏沉中本能地汲取，舌尖无意识地碰触到对方的唇，温热而柔软。

一口，又一口。

张起灵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次都确保水真正被咽下，才渡入下一口。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狎昵，只有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认真，仿佛在完成某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张敛尘在混沌中隐约感到，渡水的手指会在他吞咽后，轻轻抹去他唇边的水渍。有时，那只手会短暂停留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带来片刻清凉。

一整夜，断断续续，张起灵都以这样的方式给他喂水。偶尔，张敛尘会听见极低的呢喃，像是某个名字，但听不真切。更多时候，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呼吸声交织在雨林的夜声中。

凌晨时分，张敛尘的烧终于开始退去。他不再因高热而发抖，呼吸也逐渐平稳。张起灵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用体温为他抵御夜寒。

天光微亮时，张敛尘彻底清醒了。

他首先感到的是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但高热已退，头脑恢复了清明。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蜷在张起灵怀里，对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下巴轻抵在他的发顶。

张敛尘一动，张起灵立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张起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张敛尘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

张起灵扶着他坐直，手背再次贴上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松开手：“烧退了。”

晨光透过树冠洒下，张敛尘这才看清两人的处境——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地面至少有七八米，树下是茂密的灌木丛，隐约可见蛇类爬行的痕迹。张起灵选择在这里过夜，显然是为了避开地面的危险。

“我睡了多久？”张敛尘问，声音依然嘶哑。

“一天一夜。”张起灵从背包里取出干粮递给他，“吃点。”

张敛尘接过，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张起灵脸上。对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张敛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吃过东西，补充了水分，张敛尘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两人从树上下来，张起灵一直扶着他，直到确认他能自己站稳。

退烧后的身体是虚浮的，意识也像是蒙着一层薄纱。张敛尘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张起灵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坐下，喝水，检查伤口。

直到张起灵领他走到一处小水洼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泥泞的岸边。

“坐。”张起灵说。

张敛尘茫然地坐下，泥水浸湿了他的裤子，冰凉黏腻的触感让他不适地动了动。

然后，张起灵蹲下身，从水洼边挖起一大把湿泥。

张敛尘还没反应过来，那捧泥已经抹在了他的脸上。湿冷的泥土覆盖了皮肤，堵住了鼻孔，他下意识地闭眼，泥土特有的腥气涌入鼻腔。

“咳咳...小官你...”张敛尘想说什么，却因为嘴巴也被泥封住而含糊不清。

张起灵没说话，继续往他脖子、手臂上抹泥，动作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必要的伪装程序。

张敛尘呆呆地任由他动作，直到张起灵开始往自己脸上抹泥时，某种迟来的、孩子气的报复心突然涌了上来。

他也挖起一大把泥。

张起灵正专注地往自己颈侧涂抹，猝不及防地，一大捧湿泥“啪”地糊在了他侧脸上。

动作顿住了。

张起灵缓缓转过头，脸上还挂着向下滑落的泥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怔愣。

张敛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高烧刚退的脑子还不太清醒，他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笑声被脸上的泥憋成了奇怪的“噗噗”声。

张起灵看了他几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又挖了一捧泥，不轻不重地抹在张敛尘头顶。

“喂！”张敛尘抗议，也回敬了一把。

一来二去，两个加起来年纪能追溯好几个世纪的人，竟像孩童般在泥洼边互相抹起泥来。起初还带着点玩笑性质，后来便成了认真的伪装——他们将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涂上泥浆，连头发和衣服都不放过。

最后，两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泥俑”面对面站着。

张敛尘看着张起灵——那张总是干净冷峻的脸，此刻被泥浆涂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明亮的，深邃的，正静静看着他。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在某个墓道里，两人为了躲避尸蟞，也是这样互相抹泥。

“想起什么了？”张起灵忽然问。

张敛尘一愣，摇摇头：“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张起灵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用相对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张敛尘眼睫上沾着的一小块泥。

“走吧，”他说，“去找吴邪。”

两个泥人一前一后，没入雨林深处。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泥浆在阳光下逐渐干涸、龟裂，像是两尊行走的古老陶俑。

而在他们身后，被搅浑的水洼逐渐沉淀。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某个在树冠间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雨林的金属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