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从那个令人不安的梦境中彻底清醒后,强迫自己甩开那些诡异的画面,朝尸骨清理处走去。晨光已经强烈起来,透过树冠洒下斑驳的光斑,照在那摊摆放在防水布上的白骨和遗物上,竟有种不真实的安宁感。
“有什么新发现吗?”吴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潘子正蹲在地上检查几件从蛇腹中取出的装备残骸,闻言抬起头:“除了尸骨,还有一些装备碎片。背包的扣环、水壶的残片、指南针——玻璃碎了,指针还卡在‘西北’方向。”他顿了顿,拿起一件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还有这个。”
他小心地揭开油布,露出一把老旧的手枪。枪身锈蚀严重,但依然能辨认出型号——一把五四式手枪,枪柄上的五星徽记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这种枪...”阿宁接过手枪,熟练地检查枪膛,“至少是三十年前的制式。子弹还剩三发。”她眼神凝重,“这个女人不是普通探险者。”
“会是当年考古队的人吗?”吴邪猜测道,“文锦阿姨笔记里提到过,她们那支队伍是有武装护卫的。”
张敛尘用树枝轻轻拨弄着白骨旁的几片布料残片:“衣物是军绿色棉布,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但能看出是统一制式。”他看向张起灵,“和我们在巴乃看到的那些...”
张起灵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变得深邃。吴邪知道,那意味着这些发现触及了某些被隐藏的记忆片段。
“先收起来吧。”潘子将遗物重新包裹好,“死者为大,等出去后找地方安葬。”
众人简单用过早餐,决定休息片刻再出发。雨林的白日闷热难耐,即使坐在树荫下,汗水也不断从额角滑落。吴邪靠着一棵大树,眼皮越来越沉——昨夜的噩梦和清晨的惊吓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来,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
吴邪猛然惊醒,刚要挣扎,却对上了张敛尘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的灰眸此刻锐利如刀,正死死盯着斜前方的某处,同时用极轻微的幅度摇了摇头——别动。
吴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十米的一棵巨树上,盘绕着一条他此生见过最庞大的生物。那是一条巨蟒,但绝非寻常蟒蛇——它的鳞片在透过树冠的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金黄色光泽,每一片都有成人巴掌大小,紧密排列如铠甲。最令人胆寒的是它的头颅,呈三角形,猩红的信子不时吞吐,而那双竖瞳正冷漠地扫视着下方的众人,仿佛在评估猎物的价值。
吴邪甚至能看清它瞳孔收缩时细微的变化。他的呼吸在张敛尘的手掌下变得急促,心跳如擂鼓。
“都别动。”张起灵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盯着它的眼睛,不要移开视线。”
这是自然界中某些掠食者的特性——直视会让它们犹豫。众人屏住呼吸,竭力保持静止,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潘子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阿宁的手已经悄然摸向腿侧的匕首。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巨蟒的竖瞳缓缓转动,依次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张起灵身上——或许它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看似瘦削的男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就这样僵持了约莫三分钟,巨蟒似乎失去了兴趣。它缓缓松开盘绕的躯体,沉重的身躯在树干上滑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向着雨林深处游去。
眼看那金黄色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茂密的植被后,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潘子的肩膀微微放松,阿宁的手指从匕首柄上移开,吴邪感到张敛尘捂着自己口鼻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就在这紧绷的神经即将松懈的瞬间——
“呼...噜...”
一声响亮而突兀的呼噜声从胖子方向传来!
虽然只有一秒钟,但那声音在死寂的雨林中无异于惊雷!
已经游出十几米的黄金巨蟒猛然顿住,庞大的身躯瞬间扭转,那双冰冷的竖瞳中爆发出捕食者被挑衅的凶光!
“跑——!”张起灵的吼声与巨蟒的攻击几乎同时到来。
黄金巨蟒如一道金色闪电般扑回,张开的大口足以吞下一整个人!吴邪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胖子脸上:“胖子醒醒!”
“啊?吃饭了?”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下一秒就看到近在咫尺的蟒口,“我操!”
张起灵和张敛尘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张起灵的黑金古刀出鞘,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寒芒,直劈巨蟒七寸;张敛尘则从侧翼切入,手中短刀刺向巨蟒的眼睛——那是所有蛇类的要害。
“铛——!”
刀锋与鳞片碰撞,竟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巨响!黑金古刀只在鳞片上留下了一道白痕,而张敛尘的短刀则被巨蟒偏头躲过,只划伤了脸颊鳞片。
“这鳞片比盔甲还硬!”张敛尘急退,堪堪避过巨蟒甩来的尾击。
巨蟒被激怒了。它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扭,粗壮的尾巴如攻城锤般横扫而来,所过之处,碗口粗的小树应声折断!
张起灵跃起避过,落地时脚下却是一滑——雨后湿滑的腐殖质层让他失去了平衡。就在这瞬息之间,巨蟒的头颅如流星锤般撞来!
“小心!”张敛尘扑上前,一把推开张起灵,自己却被巨蟒的头颅擦中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张起灵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黑金古刀直刺巨蟒张开的口腔——那里没有鳞甲保护。但巨蟒似乎有智慧,猛地合嘴,刀锋卡在它外颚的鳞片缝隙中!
下一刻,巨蟒狂暴地甩头。张起灵死死握刀,整个人被甩飞到空中,黑金古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黑色弧线,消失在茂密的雨林深处。
“小官!”张敛尘挣扎起身,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张起灵落地翻滚卸力,起身时手中已空。他看着巨蟒将黑金古刀甩飞的方向,眼神一暗,随即果断转身:“打不过,跑!”
无需多言,众人转身就逃。胖子这回彻底清醒了,跑得比谁都快。黄金巨蟒在身后穷追不舍,沉重的身躯碾压过植被,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隆声。
“这边!跟上!”潘子在前面开路,多年的野战经验让他能在狂奔中辨认最有利的路线。
雨林在他们身后被撕裂出一条狼藉的通道。吴邪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巨蟒的嘶鸣声越来越近,带着腥味的呼气几乎喷到他的后颈。
突然,前方豁然开朗,水声轰鸣。他们竟跑到了一处断崖边,下方是奔腾的瀑布,落差至少有三十米,水雾升腾,在阳光下映出数道小小的彩虹。
“没路了!”胖子刹住脚,差点滑下悬崖,“这下怎么办?跳瀑布还是喂蟒蛇?”
吴邪焦急地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那边!瀑布旁边!有个洞口!”
果然,在瀑布左侧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约有一人高,被垂挂的藤蔓半遮半掩。
“快!”阿宁率先冲向洞口,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众人鱼贯而入。就在最后面的潘子刚钻进洞口的瞬间,黄金巨蟒的头颅已经探到瀑布边。它竖瞳收缩,死死盯着那个洞口,信子急促吞吐,似乎在感知什么。
但奇怪的是,它没有继续追击,反而缓缓后退,最终转身游回了雨林,仿佛那个洞口中有什么令它畏惧的存在。
“它...它走了?”吴邪趴在洞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巨蟒消失的方向。
“好像是。”胖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累死胖爷了...这畜生追了我们至少两公里...”
众人这才有暇观察这个洞穴。内部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六人,地面干燥,洞壁是天然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腥甜气味。
“暂时安全了。”潘子警惕地检查洞内,“但这里也不太对劲,太干净了,连昆虫都没有...”
话音未落,张起灵突然低喝:“退后!”
几乎同时,从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细长的影子从黑暗深处游出,在洞口透进的光线中显出身形——
那是一条蛇,但绝非寻常蛇类。它通体赤红如血,长约一米,最诡异的是头顶长着一簇鲜红的肉冠,如同公鸡的鸡冠。它游动的姿态优雅而诡异,昂起的头颅上,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野鸡脖子。”张起灵的声音压得极低,“剧毒,会主动攻击人。慢慢退出去,不要有大动作。”
众人屏住呼吸,开始一寸寸向洞口移动。野鸡脖子歪了歪头,肉冠微微颤动,似乎在评估威胁。就在潘子即将退出洞口的瞬间,它突然做出前扑的姿势!
张起灵手中寒光一闪——是一枚刀片,精准地钉在野鸡脖子前方的地面上。毒蛇受惊,向后缩了缩,众人趁此机会迅速退出洞穴。
回到瀑布边,确认那条野鸡脖子没有追出来后,几人才真正松了口气。胖子直接躺倒在地:“不行了...得歇会儿...胖爷我半条命都没了...”
吴邪也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双腿还在微微发抖。刚才的生死逃亡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张起灵独自走到瀑布边,蹲下身,用清水清洗手臂上的擦伤。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吴邪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扫向雨林深处——那是黑金古刀飞出去的方向。
清洗完伤口,张起灵坐到一块岩石上,沉默地揉着被巨蟒震得酸麻的肩膀。他背上还背着黑金古刀的刀鞘,此刻空空如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可惜了小哥的黑金古刀,”胖子缓过劲来,惋惜道,“那可是战国时期的古物,值老鼻子钱了。更重要的是,小哥用惯了的兵器...”
潘子点头:“刀在人在,刀失人...呸呸呸,不吉利。但确实可惜。”
阿宁正在检查自己的装备,闻言抬头:“那条蟒蛇的鳞片异常坚硬,普通的刀根本伤不了它。那把刀能留下痕迹,已经不凡。”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都围绕着那把丢失的黑金古刀。但张起灵始终沉默,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常年握刀形成的茧。
张敛尘静静地看着他。虽然张起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张敛尘能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不是对贵重物品丢失的心疼,而是对一件陪伴自己多年的“伙伴”失去的不舍。
那把黑金古刀,张敛尘知道它的来历。那是张家祖传的宝刀,从张起灵少年时期就跟随着他,饮过无数凶物的血,也斩断过无数危机。刀与人之间,早已建立了超越寻常的联系。
沉默了片刻,张敛尘忽然起身。
“阿尘,去哪儿?”吴邪叫住他。
张敛尘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担忧的脸,最终落在张起灵身上:“找刀。”
“现在去?太危险了!”胖子坐直身体,“那大长虫可能还在附近!”
“那条蟒蛇的领地意识很强,短时间内不会回到刚才打斗的地方。”张敛尘分析道,“野鸡脖子通常独居,而且它的洞穴在这里,意味着这片区域是它的领地,其他大型掠食者会回避。”
潘子皱眉:“话虽如此,但雨林里不止这些危险...”
“我很快回来。”张敛尘打断了潘子的劝阻,语气温和但坚定,“你们在这休息,瀑布的水声能掩盖动静,这里相对安全。”
他看向张起灵。四目相对,张起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
张敛尘笑了笑,转身没入雨林。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瀑布的水声轰鸣,却压不住众人心中的不安。吴邪不时看向张敛尘消失的方向,胖子焦躁地来回踱步,潘子和阿宁则警惕地警戒四周。
张起灵依旧沉默地坐在岩石上,但吴邪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半小时后,就在胖子忍不住要提议去找人时,雨林边缘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张敛尘的身影钻了出来。他浑身沾满草叶和泥土,脸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左手手背有一处明显的淤青,但右手中,稳稳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刀。
黑金古刀,失而复得。
张敛尘走到张起灵面前,将刀递过去。刀刃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和泥土,但在阳光下依然泛着冷冽的寒光。
“刀鞘。”张敛尘说。
张起灵默默解下背上的刀鞘。张敛尘接过,将刀缓缓归鞘,“锵”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他将刀连鞘递还给张起灵,轻声道:“下次小心些。”
张起灵接过刀,手指拂过刀鞘上熟悉的纹路,又看向张敛尘手上的淤青和脸上的划痕,眼神复杂。良久,他才低声道:“谢谢。”
“应该的。”张敛尘笑了笑,转身走向瀑布边清洗伤口。
吴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梦中青铜门前,黑金古刀刺穿张敛尘胸膛的画面。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不祥的念头驱散。
刀找回来了,人都没事。梦只是梦。
他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却无法忽略内心深处那丝悄然滋生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