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尸骸

雨势在午夜前彻底停歇。雨林在黑暗中苏醒——蛙鸣虫啁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树叶滴落残雨的声响清晰可闻。几人商议后决定不再夜间赶路，就在这棵驱虫草药庇护的大树下扎营过夜。

张起灵主动守第一班夜。他坐在火堆旁，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忽明忽暗，黑金古刀横放膝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张敛尘陪他坐了一会儿，两人没有交谈，只是偶尔往火里添些柴，或是交换一个眼神——那是多年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理解彼此的警惕与思虑。

后半夜潘子接替。这位老兵即使在休息时也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警觉，耳朵始终竖着，任何异常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注意。

黎明时分，雨林被朦胧的晨雾笼罩。光线艰难地穿透层层树冠，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吴邪从睡袋中醒来，深吸一口气——雨林清晨的空气带着植物特有的清冽，却也混杂着腐殖质的淡淡腥气。

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习惯性地扫视营地。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潘子正在整理装备，阿宁在检查地图，但——

张起灵的睡袋是空的。

吴邪心里一紧，急忙转头看向另一侧——张敛尘的睡袋也是空的！

“胖子！快醒醒！”吴邪慌忙推搡旁边还在打呼噜的胖子，“小哥不见了！阿尘也不见了！”

胖子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嘟囔：“大早上吵什么...小哥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他揉着眼睛环视一周，突然顿住，手指指向不远处，“喏，人在那儿呢。”

吴邪顺着胖子指的方向看去。晨雾弥漫的雨林深处，两个身影正蹲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旁，背对着营地——正是张起灵和张敛尘。他们的身影在雾气和植被间若隐若现，似乎正在查看什么东西。

吴邪松了口气，但好奇心随即涌了上来。他爬出睡袋，简单整理了一下衣物，向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腐殖质层软绵湿滑，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吴邪走近时，看到张起灵正用刀尖拨开地面上的落叶层，动作仔细而专注。张敛尘蹲在他身旁，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落叶下的某个物体上。

“有什么发现吗？”吴邪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什么。

张敛尘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地面：“应该是条蟒蛇的尸体。 ”

在两人简短交谈间，张起灵已经迅速清理掉覆盖的落叶，露出了下面的东西——那确实是一条蟒蛇，粗壮的躯体盘曲着，但已经僵硬，蛇皮失去光泽，部分区域开始腐烂。更诡异的是，蛇身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干瘪的草蜱子尸体，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它死的时候应该吞了什么，”张敛尘指着蟒蛇异常鼓胀的腹部，“至于死因...”

他没有说完，而是与张起灵对视了一眼。两人之间似乎瞬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流——张起灵微微颔首，张敛尘则向后退了半步，为张起灵腾出空间。

接下来的一幕让吴邪愣住了。

张起灵从腰间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掌心划了一道。鲜血迅速涌出，顺着手腕滴落。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带血的手在吴邪的袖口和裤脚处各抹了一道。

“这是...”吴邪还没问完，张起灵已经转身，用同一把匕首划开了蟒蛇的腹部。

刀锋切开已经开始腐烂的蛇皮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紧接着，张起灵将沾满鲜血的手直接伸进了蛇腹的切口。

就在他的手探入的瞬间，蛇腹内部突然“涌动”起来——不是肌肉的抽动，而是无数细小生物从切口蜂拥而出！深褐色、黄豆大小的草蜱子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四散逃窜！

“草蜱子！”吴邪惊叫出声，本能地向后退去，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这声叫喊惊动了营地里的其他人。胖子第一个冲过来，手里还拿着半块压缩饼干：“怎么了怎么了？天真被蛇咬了？”

潘子和阿宁紧随其后。潘子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小三爷，什么情况？”

胖子看到地上涌出的草蜱子群，吹了声口哨：“哟，这是开虫子派对了？”他转向脸色发白的吴邪，咧嘴笑道，“怎么了小天真？被这点小虫子吓破胆了？”

吴邪没理他的调侃，指着蛇腹：“小哥的手在里面...”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张起灵身上。他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手臂完全没入蛇腹，眉头微蹙，似乎在摸索什么。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与蛇腹内腐烂的黏液混合在一起，发出刺鼻的气味。

几秒钟后，张起灵的手臂肌肉绷紧，缓缓向外抽——他的手中握着什么东西。

当那东西完全暴露在晨光中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截人类的手骨。白骨上还粘连着少量腐烂的软组织，指骨完整，腕部有一小段尺骨。更引人注目的是，手骨的手指上套着一枚金属戒指，虽然沾满污物，但仍能看出精致的雕刻纹路。

“蛇吃了人，”张敛尘沉声道，“然后这些草蜱子吃了蛇——或者说，在蛇死后寄生了它。”

阿宁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截手骨：“成年女性，身高大约一米六五到一米七。戒指是银质的，花纹...像是某种部落图腾。”

“这雨林里还有其他人？”潘子皱眉，“探险队？还是...”

“继续清理。”张起灵简短地说，将手骨小心地放在一旁铺开的防水布上，再次将手伸入蛇腹。

接下来的半小时，几人在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清理蟒蛇的尸体。张起灵和张敛尘负责从蛇腹中取出残骸，其他人则将取出的骨骼分类排列。过程令人作呕——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夹杂着血腥和草蜱子特有的酸味。

他们陆续取出了更多骨骼：另一只手骨、部分脊椎、肋骨、骨盆碎片...随着拼凑的骨骼越来越多，一具不完整的人体骨架逐渐成形。

“确实是女性，”阿宁检查着骨盆碎片，“年龄...大概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吴邪：“天真，你看起来不太好。去旁边歇会儿，这儿有我们。”

吴邪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不仅是气味，更是这种直面死亡的方式让他心理不适。他点点头，扶着树干走到几米外相对干净的空地，背靠大树坐下。

晨雾逐渐散去，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洒下，在林间形成道道光柱。吴邪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试图平复翻腾的胃和纷乱的思绪。

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雨林沉闷的空气所致，他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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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他们仍在清理蛇腹中的尸体。但梦境中的场景比现实更加诡异——光线昏暗如同黄昏，所有人的动作都缓慢而滞重，仿佛在水底行动。

骨骼一块块被取出、拼凑。当最后一根趾骨被放置在防水布上时，一具完整的人类骨架呈现在他们面前。梦中的骨架比现实中更加洁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阿宁蹲下身，检查骨架的颈椎部位。突然，她愣住了。

吴邪在梦中走上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骨架的颈骨上挂着一个吊牌，用细金属链穿着。那吊牌在梦境中异常清晰：银质，边缘有细微的划痕，正面刻着一串编号，背面是一个抽象的鹰形图案。

这个图案吴邪见过。就在昨天，阿宁整理装备时，他瞥见她脖子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吊牌。

“这个...”吴邪在梦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颤抖。他伸手取下骨架上的吊牌，转身递给阿宁，“这个尸骨...是你的？”

阿宁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失。她机械地接过吊牌，又从自己脖子上扯出一直戴着的那个——两个吊牌在梦中并排放在一起，一模一样，连划痕的位置都完全相同。

“怎么会是我...”阿宁的声音在梦中空洞地回荡，“我还活着...我还...”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阿宁头顶的树冠突然剧烈晃动，树叶如雨般落下。一条巨大的黑影从上方扑下——那是一条蟒蛇，但比他们现实中发现的这条要大得多，粗壮的躯体直径超过一米，张开的口中利齿森然！

巨蟒的目标明确，直扑阿宁！

“小心！”梦中的张敛尘反应极快，一把拽住阿宁的手臂，将她向后拖去。巨蟒的利齿擦着阿宁的肩膀划过，撕开她的战术背心，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场景在瞬间切换。

吴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于完全不同的地方——寒冷、空旷、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眼前，门上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长白山。青铜门前。

张起灵站在门前，背对着众人。他的身影在巨大的青铜门衬托下显得异常孤独。然后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张敛尘身上。

那眼神让吴邪在梦中感到刺骨的寒冷——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敌人。

“小官？”张敛尘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动了。

黑金古刀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腹中尖锐地回响。下一秒，张起灵已如鬼魅般欺近张敛尘，刀锋直指对方要害！

“住手！”吴邪在梦中大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

张敛尘仓促拔刀格挡。两把刀相撞，火星四溅。但梦中的张敛尘明显处于下风——他的动作迟缓，力量不足，仿佛重病未愈。而张起灵的攻势凌厉如暴风骤雨，每一刀都带着决绝的杀意。

“为什么...”张敛尘艰难地抵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痛楚。

张起灵依旧沉默，眼神空洞。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狠。终于，在一次交错中，张敛尘的防守出现了破绽——

黑金古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刀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开来。

张敛尘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张起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阿尘——！”吴邪嘶声呐喊，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就在这时，梦境轰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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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天真！醒醒！”

吴邪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胖子的圆脸凑在眼前，满是担忧。

“咋了？做噩梦了？”胖子拍拍他的脸，“又是喊又是挣扎的，梦到被粽子追了？”

吴邪喘着气，目光茫然地扫视四周——雨林、晨光、大树、以及不远处仍在清理蛇骨的同伴。张敛尘好好地站在那里，正和张起灵低声交谈。阿宁也安然无恙，正在记录骨骼的细节。

只是个梦。

只是个噩梦。

吴邪用力揉了揉脸，试图驱散梦中那些可怕的画面。但青铜门的冰冷、黑金古刀刺穿胸膛的瞬间、张敛尘那双带着痛楚和不可置信的眼睛...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不是梦境，而是某种预兆。

“我没事，”吴邪哑声说，撑着树干站起来，“就是...做了个怪梦。”

胖子打量着他苍白的脸色，没再多问，只是递过水壶：“喝口水压压惊。这雨林邪门得很，做噩梦不奇怪。”

吴邪接过水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抬眼看向张敛尘和张起灵的方向——两人似乎已经完成了清理工作，正将最后一包骨骼残骸用防水布仔细包裹。

张敛尘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对他微微点头。阳光下，他灰白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手腕上的绷带洁白干净，胸膛没有伤口，眼神温和而平静。

一切都好。刚才的只是噩梦。

吴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但内心深处，某种不安的预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着他的心脏。

雨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