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烈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扼住每个人的咽喉。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沙丘在视线中如水波般晃动。张起灵找到他们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张敛尘半跪在沙地上,吴邪靠在他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痕。张敛尘的左手腕横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血液正缓缓滴入吴邪口中。那血液的颜色比常人略深,在刺目的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微光。阿宁则倒在一旁,尚有呼吸,但显然也到了极限。
张敛尘的灰白色头发被汗浸透,贴在额前和颈侧。他脸色苍白得可怕,与手腕伤口旁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形成刺目的对比——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的早已淡去,有的还泛着粉红,像是某种无声的祭献记录。
“小哥!”背着装备的胖子首先喊出声,声音因干渴而嘶哑。
张起灵没有说话。他快步走上前,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他先是迅速检查了吴邪的情况,确认对方只是中暑脱水、暂无生命危险后,才转向张敛尘。
胖子与潘子连忙接手照顾昏迷的二人。胖子小心翼翼地将吴邪挪到背阴处,动作间满是担忧:“我的老天爷,天真这身子骨还真是不经烤……”潘子则一言不发地将阿宁安置好,动作利落专业,只是偶尔抬眼看张敛尘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张起灵蹲下身,从背包中取出绷带和消毒药品。他的手很稳,但握住张敛尘手腕的力道却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张敛尘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与那些疤痕交织在一起。
“小官,我没事。”张敛尘试图抽回手,声音轻柔,“他的情况比较紧急,我的血能快速补充电解质和水分,比我们带的水见效快。”
张起灵没有抬头,只是用酒精棉仔细擦拭伤口周围的沙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对方,但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示出他的不赞同。
“你不该这样。”张起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几乎被热风吞没。
张敛尘看着眼前人熟悉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张起灵还没完全想起他们的过往,但这种下意识的关心和心疼,却穿越了记忆的迷雾,一如往昔。
“我知道。”张敛尘轻声道,“但吴邪等不了。你清楚我的体质,这点血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张起灵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确“清楚”——不是通过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直觉。当他看到张敛尘放血的瞬间,一种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的胸膛,像是曾无数次目睹过类似场景,身体早已先于意识记下了那种恐慌。
“有很多疤。”张起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旧伤痕,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张敛尘沉默片刻,才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绷带被仔细缠好,张起灵的动作熟练得仿佛曾重复过千百遍。完成包扎后,他没有立即松开手,而是将张敛尘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那只手很凉,在灼热的沙漠空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走吧,找个地方扎营。”张起灵站起身,顺手将张敛尘也拉了起来。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是他们之间最平常的互动。
张敛尘因失血有些头晕,踉跄了一下。张起灵立刻扶住他的腰,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我没事。”张敛尘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被半揽在张起灵身侧。这样亲密的距离让他耳尖微红,但张起灵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确定他能自己走稳后才稍稍松开手。
胖子背着吴邪,潘子背着阿宁,四人跟在张起灵身后。胖子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整件上衣,但他仍不忘压低声音对潘子说:“看见没?小哥那眼神,啧啧,活像尘爷割的是他的心头肉。”
潘子谨慎地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两人,低声道:“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走路。”
“我说真的!”胖子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吴邪,“刚才那尸蟞王冒出来的时候,小哥那刀快得我都看不清。平时他解决这些东西干净利落,但今天那架势,简直是鞭尸级别的狠——现在我可算明白了,那是迁怒啊!”
走在前面的张起灵脚步未停,但微微侧头,眼风扫过胖子。胖子立刻噤声,假装专心看路。
张敛尘听见了胖子的嘀咕,心头微暖,却又更加忐忑。他悄悄观察张起灵的表情,那张精致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看不出情绪。
“小官。”张敛尘试探性地唤了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
张起灵没有回应,但脚步微不可察地放缓了些。
“你生气了?”张敛尘继续试探。
“没有。”张起灵的回答简短而生硬。
这明显是生气了。张敛尘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嘴。失忆后的张起灵情绪更加难以捉摸,或者说,他对自己情绪的认知更加模糊——他知道自己不悦,却未必清楚这不悦源于何处,更不知如何表达。
“我保证下次不会轻易这样。”张敛尘软声道,“至少会先和你商量。”
张起灵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夜:“你说谎。”
被直接戳穿的张敛尘一时语塞。确实,如果再次面临类似的选择,他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吴邪对张起灵来说很重要,而保护对张起灵重要的人,早已成为他的本能。
“抱歉。”张敛尘最终只能轻声道歉。
张起灵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但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张敛尘的小指,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让张敛尘的心猛地一跳。
·
他们找到一个背风的沙坡,张起灵迅速判断此处适合扎营。胖子小心翼翼地放下吴邪,潘子也将阿宁安置好,两人开始默契地搭帐篷、准备物资。
张起灵检查了吴邪和阿宁的状况,确认两人都在恢复中后,便走到正在整理医疗包的张敛尘身边,递过去一瓶水:“喝。”
“你先喝吧。”张敛尘推拒道。
张起灵不说话,只是拧开瓶盖,将水递到他唇边。张敛尘无奈,只得小口喝了几口。水的温度在沙漠中显得格外珍贵,流过干渴的喉咙时带来一阵舒畅。
“够了,你也喝。”张敛尘推回水瓶。
张起灵这才就着瓶口喝了几口。胖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用胳膊肘捅了捅潘子:“看见没?间接接吻。”
潘子白了他一眼:“省省吧,就你眼尖。”
帐篷搭好后,吴邪被安置在最阴凉的一顶内。胖子守在旁边,时不时用湿布擦拭吴邪的额头和颈部。张敛尘想要帮忙,却被张起灵按坐在另一顶帐篷的入口处。
“休息。”张起灵言简意赅。
“我真的没事。”张敛尘试图起身。
张起灵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张敛尘最终败下阵来,顺从地靠在帐篷支架上。
胖子安顿好吴邪后,抱着水壶凑过来。他看见张敛尘手腕上包扎整齐的绷带,又瞥见一旁沉默整理装备的张起灵,突然恍然大悟:“我说呢!小哥刚才削尸蟞王那么狠,一刀下去都快成肉泥了,感情是心疼了!”
张敛尘无奈地笑了笑:“胖子,别胡说。”
“我哪儿胡说了?”胖子灌了一大口水,声音恢复了些许洪亮,“尘爷你这血放得值,等天真醒了,准得喊你‘再生父母’!不过我说小哥,你也别太担心,尘爷这体质,放点血就跟咱们流点汗差不多,是吧尘爷?”
张敛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吴邪没事就好。”
“那倒是。”胖子点头,“不过尘爷,以后这种事你还是悠着点。你看小哥那脸,绷得跟什么似的——虽然平时也这样,但今天格外吓人。”
张敛尘下意识看向张起灵,后者背对着他们整理装备,肩背线条绷得笔直。张敛尘心中微软,轻声唤道:“小官。”
张起灵动作微顿,但没有回头。
胖子看着两人的互动,眼珠转了转,识趣地站起身:“得,我去看看潘子那边需不需要帮忙。你们聊,你们聊。”
胖子离开后,帐篷前只剩下两人。沙漠的风吹过,带着灼热的气息,卷起细小的沙粒。张起灵终于转过身,走到张敛尘身边坐下。
两人肩并肩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沙漠的黄昏来得很快,天空从炽白转为橙红,沙丘的阴影被拉得很长。远处的沙海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壮丽而荒凉。
“疼吗?”张起灵突然问,目光落在张敛尘的手腕上。
张敛尘摇头:“不疼。”
张起灵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动作谨慎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张敛尘看着他的侧脸,夕阳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软化了一贯的冷峻。
“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吗?”张起灵问,声音很低。
张敛尘沉默了片刻:“有时候不得不这样。”
“为了我?”张起灵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
张敛尘被那目光看得无处躲藏,最终诚实点头:“大多是。”
张起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昏暗的环境中,张敛尘苍白的面容,手腕上新鲜的伤口,还有自己心中翻涌的那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和无力的情绪。那些画面模糊不清,但情绪却真实得刺骨。
“以后不要。”张起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恳求。
“我尽量。”张敛尘无法给出更多承诺。
张起灵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移开目光,望向逐渐沉入沙海边缘的夕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敛尘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都有片刻的怔忪——这个动作太过熟悉,仿佛早已融入骨髓。
“我想不起来。”张起灵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罕见的挫败,“但我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张敛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酸涩而温暖。他回握住张起灵的手,力道坚定:“你不会失去我。我保证。”
夜幕开始降临,沙漠的温度迅速下降。胖子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在渐浓的夜色中跳跃。潘子煮了些简单的食物,食物的香气在沙漠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