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意识如沉在深水中的叶片,缓慢地向上浮升。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风声穿过岩缝的呜咽,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几个熟悉的声音在近处交谈。
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动作不算温柔。
“胖子不行,你这样子拍出来显得小三爷的头看起来是假的,跟P上去似的。”是潘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那咋整?天真这脸色苍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挟持了个病号呢!”胖子的声音紧随其后,接着是一阵摸索声,“就这样吧,记录一下咱们铁三角戈壁历险记。”
吴邪费力地将眼皮睁开一条缝,透过朦胧的视线,他看到胖子正蹲在自己面前摆弄着一台老式相机。月光和火光交织,在胖子圆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小哥,坐过来点,别离天真那么远。”胖子朝旁边招手,“咱们得同框!”
吴邪感觉到有人靠近,接着身旁的沙砾轻微凹陷——是张起灵。即使闭着眼睛,吴邪也能认出那种独特的、几乎无声的移动方式。
“伸个手指,比个耶啥的,有点仪式感!”胖子指挥道。
吴邪微微睁开眼,看到张起灵沉默地伸出一根食指,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执行某个墓室机关的操作指南。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吴邪转动眼珠,看到张敛尘坐在三人对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灰白色的发丝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张敛尘的目光在张起灵那根竖起的食指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仿佛在庆幸什么。
胖子显然有些无语:“伸俩!两根手指!比耶懂不懂?”
张起灵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在思考,然后缓慢地又伸出了小拇指。于是,他的右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组合——食指和小拇指伸直,中指和无名指弯曲着。
“……”胖子沉默了两秒,看着那个既不像“耶”也不像任何常见手势的造型,最终妥协地挥手,“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小哥风格,独特!”
就在潘子按下快门的瞬间,吴邪忽然抬起手,比出了一个和张起灵一模一样的手势。其实他在几人讲话时就已经醒了,只是懒得睁眼,此刻突然加入,纯粹是一时兴起。
闪光灯刺眼地一闪。
“我……这是在做梦吗?”吴邪放下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胖子把水壶塞到他手里:“做梦?你掐自己一下就知道了!”
回应他的是吴邪软绵绵却精准的一巴掌,落在胖子肉乎乎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哎!你打我干嘛?”胖子捂着脸,一副受伤的表情,随即眼珠一转,指着旁边的张起灵,“要打打他呀!是他把你扛到这儿的!”
吴邪翻了个白眼,气若游丝:“我打得过他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打你有手感。”
“嘿!”胖子正要反驳,潘子已经把相机塞到他手里。
“照片洗出来得给三爷看看,让他瞧瞧咱们铁三角的‘到此一游’。”胖子说着,往篝火里添了把枯枝。
胖子接过相机,借着火光查看刚拍的照片,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我说,潘子你这拍照技术还得练练。小哥这脸一半在阴影里,跟恐怖片似的。”
“胖子你别得寸进尺,”潘子没好气地回道,“这叫艺术懂不懂?明暗对比,构图张力!”
“张力没看出来,倒是看出天真一脸‘我想回家’。”胖子嘟囔着,却小心翼翼地把相机收回包里。
吴邪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张敛尘身上。篝火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跳跃,张敛尘安静地坐在那里,手腕上的绷带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阿尘,谢谢了。”吴邪轻声说,他知道自己昏迷时发生了什么——唇齿间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张敛尘明显失血过多的脸色,这一切都说明了他欠对方一条命。
张敛尘微微摇头,笑容温和:“没事。你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吴邪试图坐直身体,张起灵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了他一把。这个细节让吴邪愣了一下——张起灵虽然经常在危险时救他,但这种日常的、细微的关怀却很少见。他瞥了一眼张敛尘,忽然明白了什么。
岩缝里的篝火噼啪作响,火星窜起,在夜空中短暂明亮后熄灭。胖子拍了拍手上的沙砾,发出满足的叹息:“行了行了,人也接到了,尘爷也找着了,今晚歇够了,明儿咱就打道回府!”他晃了晃水壶,里面的液体所剩无几,“水也不多了,得计划着用。”
“回去?”吴邪撑着岩壁完全坐起来,脸色还带着脱水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执着,“我查了这么久,西王母宫的门就在前头,现在走算什么?”他指向不远处正在默默整理装备的阿宁,“她不也在找吗?我们走了,她就会放弃?”
阿宁闻言转过身,战术背心的金属扣在月光下闪了闪,像戈壁夜间出没的某种动物的眼睛。她走到篝火旁,影子被拉得很长:“不是我,是我老板要找。”她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吴邪身上,“吴邪,合作吗?一起进西王母宫。人多力量大,那里面的危险,不是单打独斗能应付的。”
张起灵默默往火里添了块枯木,火光猛地窜高了一瞬,映亮他沉静的侧脸。张敛尘挨着张起灵坐着,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阿宁的老板是谁,他自然知道。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身影,那个掌控着庞大资源的人,张敛尘再熟悉不过。
“合作可以,”吴邪盯着阿宁,眼神锐利,“但你都知道什么。既然要合作,共享一下信息不过分吧。”
阿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她从随身背包中取出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和一些照片:“西王母宫的确切位置,内部结构的推测图,还有一些历史文献的复印件。”她把东西放在篝火旁的地面上,“但我必须说,这些信息都不完整。西王母宫的存在被有意掩盖过,能查到的只是碎片。”
吴邪盯着那些资料,深吸一口气,然后从自己的背包深处拿出了那本在格尔木疗养院找到的笔记——陈文锦的笔记。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边缘卷起,仿佛被无数次翻阅。
“这是我在疗养院找到的文锦阿姨的笔记。”吴邪说,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她在里面记录了很多关于西王母宫的事,也记录了她自己的...变化。”
几人围坐在篝火旁,开始交换信息。胖子负责添火,潘子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张起灵和张敛尘安静地听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月光清冷,洒在戈壁无垠的沙海上,远处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嚎叫,悠长而凄凉。篝火成为这片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光源,将几张专注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阿宁带来的资料中有一些老照片,拍摄于几十年前,画面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庞大建筑的局部,风格古朴诡异,不像任何已知的古代文明。还有一些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复杂的符号和路线。
吴邪翻看着陈文锦的笔记,读出了其中的一些段落:“‘三月十七日,抵达陨玉外围。队伍中有三人出现异常反应,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到血管...’‘四月二日,我们进入了那个地方。我看到了它,或者说,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他翻到某一页,停顿了一下,眉头紧锁:“文锦阿姨在这里反复提到一个词——‘它’。”
吴邪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个人:“‘它注视着我们’,‘它改变了我们’,‘我们必须逃离它的影响’...但她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它’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篝火上空悬置,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激起无声的涟漪。
张敛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那个被称为“它”的存在,是导致张家分裂、导致无数人命运扭曲、导致他和张起灵走到今天这个局面的罪魁祸首。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不可名状的力量,那潜伏在历史阴影中的存在,那试图掌控长生的贪婪之手。
但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有些真相太过沉重,知道得太早只会带来危险。张敛尘的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后者正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张起灵失去了记忆,但也许这也是一种保护——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过去,不用直面“它”的恐怖。
“会不会是指西王母宫里的某种东西?”胖子猜测道,“机关?怪物?或者...西王母本人?”
“文锦阿姨的用词不像是指具体的东西。”吴邪摇头,“‘它’更像是一种...存在,一种力量。而且笔记里提到,‘它’的影响范围很广,不限于西王母宫内部。”
阿宁若有所思:“我老板的研究中也提到过类似的概念。一个在多个古文明传说中都出现的‘高位存在’,被不同文化用不同名字称呼,但本质可能相同。”
“高位存在?”潘子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本能的警惕,“听着就不对劲。”
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在哪里?”吴邪急切地问。
张起灵沉默良久,似乎在努力回忆,最终摇了摇头:“不记得。但感觉...熟悉。”他顿了顿,补充道,“危险。”
这简短的评价让气氛更加凝重。能让张起灵用“危险”形容的东西,绝非凡物。
张敛尘轻轻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它’确实存在,也确实危险。但具体的,我现在不能说。”他看着吴邪充满疑问的眼睛,语气诚恳,“有些真相需要你们自己发现,我说出来,反而可能误导你们,或者带来更大的危险。”
“尘爷,您知道多少?”阿宁直截了当地问。
“足够让我警惕,但不足以完全理解。”张敛尘回答得很谨慎,“我能说的是,西王母宫与‘它’有关,但并非‘它’的全部。你们要寻找的答案,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篝火又窜起一簇火花,在夜风中摇曳。远处,戈壁的风声如泣如诉,仿佛在讲述着这片土地上埋葬的无数秘密。
吴邪合上陈文锦的笔记,眼神坚定:“不管‘它’是什么,我都要找到文锦阿姨,找到真相。”他看向阿宁,“合作继续,但我们要有共识——遇到关键决策,需要共同商议。”
阿宁点头:“同意。”
“那行,明天一早出发。”胖子拍板道,“现在都休息,我来守第一班。”
众人各自找地方躺下,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即使靠近篝火,也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渗透的寒意。吴邪裹紧睡袋,却久久无法入眠。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陈文锦笔记中的那些句子,还有那个神秘的“它”。
不远处,张敛尘和张起灵并肩躺着。张敛尘能感觉到张起灵的呼吸节奏——缓慢而平稳,但他知道张起灵也没睡着。
“你想起来了吗?”张敛尘轻声问,“关于‘它’?”
黑暗中,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敛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碎片。”张起灵最终说,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黑暗。无数眼睛。还有...血。”
这几个词让张敛尘心头一紧。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张起灵的手,紧紧握住。那只手冰凉,但在他握住后,慢慢有了温度。
“别想了。”张敛尘说,“等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清晰起来。”
“你会受伤吗?”张起灵忽然问,问题突兀而直接。
张敛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张起灵在担心,担心西王母宫里的危险,担心“它”的影响,担心他会再次为了保护别人而伤害自己。
“我会小心。”张敛尘承诺道,“我们都会小心。”
篝火旁,胖子靠在岩壁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他的手中握着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潘子在不远处假寐,但胖子知道,这个老兵随时可以在一秒内进入战斗状态。
阿宁躺在自己的睡袋里,眼睛却睁着,望着戈壁夜空中的星河。她在想老板的任务,想西王母宫里的秘密,也想那个神秘的“它”。作为一个职业人士,她习惯将一切视为可完成的任务,但这次,她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有些东西,可能超出了可控范围。
夜渐深,风渐紧。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沙地上,一只奇怪的昆虫从沙粒中钻出,它的背部有着诡异的纹路,像是一只眼睛的图案。昆虫向着西王母宫的方向静立片刻,然后重新钻入沙中,消失不见。
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晨光正在孕育。
新的征程,即将开始。而“它”的秘密,也将一步步揭开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