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衣惊魂

魔鬼城深处，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只剩下无处不在的、被风蚀刻出的嶙峋怪石投下的扭曲阴影，以及死一般的寂静。张起灵、王胖子和潘子三人循着之前阿宁队伍留下的零星痕迹和车辙，在迷宫般的峡谷中艰难穿行了许久，终于，前方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中，那艘半埋在沙土里的巨大古代沉船残骸，如同搁浅的巨兽骸骨，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然而，吸引他们目光的，并非这沉船本身的奇异，而是船体下方那片临时营地的惨状。

营地一片狼藉，仿佛刚刚被一场狂暴的龙卷风席卷而过。搭建了一半的帐篷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装备箱翻倒在地，里面的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与黄沙混杂在一起。更触目惊心的是，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姿势扭曲，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痛苦，显然是在极度的慌乱和痛苦中死去的。

“我操！”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这他娘的是什么情况？被抢劫了？”

潘子经验丰富，立刻压低身形，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手中的枪握得紧紧的，低声道：“小心点，可能有东西还没走。”

张起灵沉默着，但他的动作比谁都快。他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掠入营地，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飞快地掠过每一具尸体，辨认着他们的面容。

没有吴邪。

没有张敛尘。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们不在这里，是逃出去了，还是……

胖子也跟着凑了过来，挨个检查尸体，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没看见天真那小子的傻样……”他刚松了口气，想问问张起灵的看法，一抬头，却看见张起灵站在一具俯卧着的尸体前，身形竟有些僵硬。

那具尸体与其他略有不同，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的户外外套，将头和上半身都遮住了，只看得出身形轮廓。

“小哥，你咋了？”胖子疑惑地走过去，“你认识这人？”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件外套上。那颜色，那款式……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

他认得这件外套。在格尔木疗养院重逢后，他见张敛尘穿过。虽然沾满了尘土，甚至边缘有些破损，但他不会认错。

为什么……会盖在一具尸体上？

难道……

那个他不敢去想，甚至无法承受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让他一向稳如磐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竟有些不敢上前，不敢去掀开那件外套，确认下面的面容。

胖子见张起灵神色异常，以为是遇到了熟人，心里也是一沉。他这人向来行动快过脑子，见张起灵不动，便想着帮他把外套拿开，看看究竟是谁。

“哥们儿，对不住了啊，挪挪您这铺盖……”胖子嘴里说着，伸手便去抓那件深灰色外套。

“别动！”张起灵猛地出声阻止，但已经晚了！

胖子手快，已经将外套掀了开来！

就在外套被掀开的瞬间，一道刺目的血红影子如同被惊动的幽灵，“嗡”地一声从尸体背部弹射而起，薄翼振动，带着死亡的嗡鸣，直扑胖子的面门！

尸蟞王！

胖子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后退，但那尸蟞王的速度太快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乌黑的闪电自旁边疾掠而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是张起灵的黑金古刀！

他几乎在胖子掀开外套、血红影子出现的同一时刻就动了！所有的担忧、恐惧、以及在确认那可能性的瞬间所爆发出的毁灭性情绪，都凝聚在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刀之上！

刀光一闪而逝！

半空中，那只刚刚起飞、狰狞口器还在张合的尸蟞王，甚至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凌厉无匹的刀气瞬间搅碎！化作一蓬细密的、带着腥臭气味的红色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胖子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危机就已经解除。

“我……我操……”胖子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砰砰狂跳的心脏，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吓死胖爷我了……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潘子也迅速冲了过来，紧张地举枪四顾，生怕还有更多的尸蟞王出现。

而张起灵，在挥出那一刀后，看都没看那化作飞灰的尸蟞王，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那具失去了外套遮盖的尸体。

不是他。

那张扭曲泛青、布满痛苦痕迹的陌生面孔，根本不是张敛尘。

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放松感瞬间冲垮了刚才那冻结一切的寒意，让张起灵几乎要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屏住了呼吸。

胖子惊魂稍定，顺着张起灵的目光看去，也看清了那尸体的脸，拍了拍胸口：“妈的，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他“天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却见张起灵并没有离开，反而蹲下了身。

张起灵的视线，落在了那件被他斩杀的尸蟞王玷污、又被胖子扔在沙地上的深灰色外套上。他伸出两根奇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沾在上面的红色粉末和沙土，露出了外套内侧靠近衣领的位置。

那里，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清隽而内敛的小字——张敛尘。

胖子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凑过来一看，失声惊呼：“张敛尘？！是那个最近道上经常和黑瞎子一起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尘爷’？！”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转而又开始惋惜地咂嘴，“啧啧，可惜了啊！听说这位爷身手了得，来历神秘，连解家小九爷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没想到……居然折在这鬼地方了……”

胖子还在那里摇头晃脑地感慨，却被张起灵冰冷的声音打断：

“不是他。”

“啊？”胖子一愣，没明白过来，“什么不是他？这名字不就绣在这……”

张起灵已经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魔鬼城更深、更复杂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衣服是他的，人不是。”

他了解张敛尘。如果张敛尘真的在这里遭遇不测，绝不可能如此……平静。至少，不会只留下一件外套。更何况，以张敛尘的身手和麒麟血，就算不敌，也绝不会死得如此……无声无息。这件外套在这里，只说明他可能遭遇了险情，甚至可能受了伤，但人一定还活着，就在这片迷宫的某个地方。

他必须尽快找到他。

张起灵不再耽搁，将那张敛尘的外套仔细折好，收入自己的背包中——这上面残留的气息，或许能帮助他追踪。然后他迈步就要继续深入。

“哎，小哥！等等！”胖子连忙跟上，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打量着张起灵冷峻的侧脸，回想起刚才他那反常的僵硬和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忍不住调侃道，“看你刚才那样子，魂都快吓没了，你跟那位‘尘爷’……认识啊？交情不浅吧？”

张起灵脚步不停，没有回答。

胖子却不依不饶，嘿嘿笑道：“不过你刚刚肯定是认错人了吧？好家伙，看见那尸蟞王，你那刀快的，胖爷我眼睛都没跟上！知道的你是在杀虫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那尸蟞王有夺妻之恨呢！多大仇多大怨呐，直接给人家挫骨扬灰了？”

潘子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也对张起灵刚才那过于凌厉的反应印象深刻。

张起灵依旧沉默，但耳根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那瞬间以为外套下的人是张敛尘时，心中涌起的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毁灭欲。那一刀，蕴含的不仅仅是杀意，更是某种恐惧被彻底引爆后的极致宣泄。

他加快脚步，将胖子的调侃抛在身后。

现在，什么都没有找到他们更重要。

吴邪，还有……张敛尘。

魔鬼城的阴影，在他们前方，依旧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