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魔鬼城外围,阿宁设立的临时营地里,气氛同样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张起灵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利落地将最后一件可能用到的装备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虽看不出明显的焦急,但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却比平日更深沉了几分,仿佛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从张敛尘和吴邪跟着阿宁进入魔鬼城深处不久后,便如同细微的蛛网,悄然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他必须进去。立刻,马上。
然而,他刚背起背包迈出脚步,一名阿宁手下的小头目便带着两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那小头目脸上带着为难却又不得不执行命令的僵硬笑容,伸手虚拦了一下:
“张先生,请留步。宁小姐离开前特意吩咐过,请您务必留在营地坐镇,不能……不能擅自离开。”
张起灵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拦路的只是几团无形的空气。他身形微侧,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蕴含着奇妙韵律的步伐,如同流水绕过礁石,轻而易举地从那几人构成的人墙缝隙中穿行而过,继续朝着魔鬼城的方向走去。
被如此彻底地无视,那小头目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感觉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他眼神一厉,也顾不得阿宁叮嘱的“尽量客气”,低喝一声:“拦住他!”同时伸手就想去抓张起灵的肩膀。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张起灵衣角的刹那——
轰!嗡嗡嗡——!
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野兽的咆哮,粗暴地撕裂了营地压抑的宁静!一辆改装过的、布满尘土和剐蹭痕迹的越野车,如同脱缰的烈马,完全无视了营地边缘象征性的警示标志,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直接冲破了简易的围栏,车轮碾轧着地面,卷起漫天沙尘,一个惊险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营地中央,正好隔开了张起灵和那几个试图阻拦他的阿宁手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阿宁的手下们下意识地后退,纷纷摸向腰间的武器,紧张地盯着这辆不速之客。
车门被猛地推开,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大腹便便、却动作异常灵活的胖子,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戴着副墨镜,嘴里似乎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混不吝的模样。紧接着,驾驶座下来一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是潘子。
王胖子一下车,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小眼睛就骨碌碌一转,瞬间将场内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张起灵一副要走的架势,几个阿宁的手下则呈半包围状,面色不善。胖子当即就乐了,扯着大嗓门对潘子喊道:
“哟呵!潘爷,您瞧瞧,这光天化日……哦不,这大戈壁滩的,还有人敢拦咱们小哥的路?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死)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对潘子一扬下巴,“来,潘爷,活动活动筋骨,给咱们小哥开开道!让这些不开眼的见识见识,什么叫和谐社会下的友好切磋!”
潘子没那么多废话,他跟着三爷什么阵仗没见过?眼前这几个一看就是雇佣兵之流,他压根没放在眼里。听到胖子的话,他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不等那几个阿宁手下反应过来,潘子如同猎豹般蹿出,动作迅猛直接,拳脚带着风声,专攻关节要害!
“砰!啪!哎哟!”
几声闷响夹杂着痛呼,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个试图伸手抓张起灵的小头目和另外两个手下,就被潘子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捂着肚子或胳膊,蜷缩在地上,暂时失去了阻拦的能力。其他几个手下被潘子这狠辣的身手震慑,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胖子得意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动手的是他一样,凑到张起灵面前,挤眉弄眼:“小哥,没事吧?胖爷我和潘爷来得及时吧?天真呢?怎么就你一个?”
张起灵的目光在胖子和潘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回答胖子关于吴邪的问题,因为那正是他此刻焦虑的根源。他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进去。”
“得嘞!上车!”胖子也是个明白人,看出张起灵的急切,不再多问,拉开车门就招呼张起灵上车。
潘子也迅速回到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张起灵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越野车再次发出咆哮,在原地调转方向,扬起一片更大的沙尘,朝着魔鬼城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的入口,疾驰而去,将阿宁营地里的混乱和惊愕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子在魔鬼城边缘崎岖不平的戈壁滩上颠簸前行,试图寻找可以通行的路径。
车上,胖子这才有空详细问:“小哥,到底什么情况?天真怎么跑这鬼地方来了?还跟着阿宁那娘们?”他对于吴邪卷入这种明显危险的事情感到十分不解。
张起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又奇形怪状的雅丹土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他能感觉到,那股心悸的来源,就在这片迷宫的深处。
“救人。”他回答了胖子的疑问,声音依旧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波澜,“阿宁的人在里面失散了。”
“救人?”胖子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他那小身板,三脚猫的功夫,还学人家英雄救美……呃,救糙老爷们儿?他别把自己搭进去就阿弥陀佛了!这阿宁也是,怎么想的,带个拖油瓶……”胖子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语气里却透着对吴邪实实在在的担心。
潘子一边专注地开车,试图在几乎看不出路径的乱石堆中寻找可行的方向,一边沉声道:“小三爷心善。”算是为吴邪的行为做了个解释,但他紧握方向盘的指节也有些发白,显然同样担忧。
就在胖子还想继续吐槽吴邪这冒失行为时,疾驰的越野车猛地一顿,引擎发出一阵无力的“噗噗”声,随即彻底熄了火,滑行了几米后,歪斜地停在了一处相对平坦的沙石地上。
“操!”潘子狠狠一拍方向盘,脸色难看地检查了一下仪表盘,“妈的,没油了!”
“啥玩意儿?!”胖子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也顾不上疼,瞪大了眼睛看着潘子,“潘爷!我的亲潘爷!您老开车出来前都不看看油表的吗?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您告诉我没油了?!”
潘子本来心情就烦躁,被胖子这么一嚷嚷,火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回道:“我他妈怎么知道这破车这么耗油!从格尔木开过来一路颠簸,谁知道油表准不准!你以为我是神仙,能掐会算?”
“那你也不能当这甩手掌柜啊!这下好了,咱们仨都得搁这儿当‘望夫石’了!还是望着天真那块傻石头!”胖子不依不饶。
“死胖子你少说两句风凉话!有本事你想办法弄点油来!”
“我要有那本事,早他妈去加油站当老板了,还用得着跟你在这儿喝西北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在这荒芜的魔鬼城边缘吵了起来,焦虑和担忧化作了唇枪舌剑。
而坐在后座的张起灵,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他们的争吵。在车子停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就已经投向了前方那片寂静而诡异的雅丹群林深处。那种心悸感越发清晰,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里面呼唤他。
他不再等待,也不再理会身后还在互相埋怨的胖子和潘子。默默地背起自己的背包,推开车门,身形利落地跳下车。
“哎?小哥?你干嘛去?”胖子听到动静,停下争吵,探头喊道。
潘子也看了过来。
张起灵没有回头,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片吞噬了张敛尘和吴邪的、迷宫般的魔鬼城深处,坚定地走去。他的背影在广袤而苍凉的戈壁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粗粝的沙石上。他一步一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决绝,仿佛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尽迷宫,都无法阻止他找到他要找的人。
胖子和潘子看着他的背影,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还吵个屁!赶紧收拾东西,跟上!”潘子骂了一句,开始迅速从车上拿取必要的装备和物资。
胖子也麻利地行动起来,嘴里还在嘟囔:“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天真啊天真,你小子可千万撑住了,等着胖爷和你小哥来救你……”
引擎熄火的越野车如同一个沉默的铁疙瘩,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原地。而三个身影,一前两后,背负着行囊和沉重的担忧,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那片被称为“魔鬼城”的死亡迷宫中。
前方的路,隐藏在无数嶙峋怪石的阴影里,吉凶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