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往昔

当张起灵和黑瞎子带着几乎半废的三人小队蹒跚回到临时营地时，引起的骚动可想而知。阿宁看着被张起灵小心翼翼放倒在帐篷睡袋里、依旧昏迷不醒且浑身滚烫的张敛尘，以及被架回来、同样状态不佳的吴邪和解雨臣，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这次沙暴造成的减员和意外，超出了她的预估。

张起灵将张敛尘安置好后，便如同磐石般坐在了他旁边，寸步不离。他用湿布小心地擦拭着张敛尘额头和脖颈不断渗出的冷汗，动作间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冷漠气质截然不同的专注与……甚至是笨拙的温柔。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紧盯着张敛尘因高烧而痛苦蹙起的眉头，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黑瞎子处理好吴邪和解雨臣那边（吴邪主要是脱力和惊吓，喝了水休息后已无大碍；解雨臣发烧，但情况远比张敛尘乐观），凑到张起灵这边，看了看张敛尘的状态，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叹了口气。

“别太担心，”黑瞎子对张起灵说道，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他这不是普通的风寒发烧。是麒麟血脉反噬。他们张家这种血脉，霸道是霸道，但偶尔也会尥蹶子，尤其可能是在情绪大起大落或者身体极度透支之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继续道：“以前……我也见过他这样。看着凶险，但只要烧退了，人也就缓过来了，不会留下什么明显的后遗症。就是过程难受点，挺过去就好。”

张起灵沉默地听着，目光并未从张敛尘脸上移开。麒麟血脉反噬……他隐约能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体内也流淌着类似的血液。只是，他似乎从未经历过如此剧烈的反噬。是因为张敛尘的血脉更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去忙别的事了。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外面营地隐约传来的嘈杂。张起灵就那样静静地守着，看着张敛尘在睡梦中因为痛苦而辗转，听着他无意识地发出细碎的呻吟，偶尔还会含糊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仍在延续路上的那些呓语。

时间在寂静和焦灼中缓慢流逝。直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沙漠的朝阳透过帐篷的缝隙投射进来，张敛尘额头那骇人的高温才开始逐渐消退，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张起灵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还有些低热，但已不再滚烫。他紧绷了一夜的心弦，这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而此刻陷入沉睡的张敛尘，意识却仿佛坠入了一条由无数记忆碎片汇聚成的时光长河。

梦境，纷至沓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张家本家院落，年节特有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只留下森严与冷清。僻静的假山角落，枯草地上覆着薄霜，他正专注地数着教习发下的糖果，一颗，两颗……然后，他猛地抬头，撞上了一双同样清澈，却沉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

一个粉雕玉琢、过分安静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坐在了他旁边的石头上，静静地看着他……或者更准确地说，看着他手中的糖。

“你好呀！我叫张敛尘！”

“……小官。”

稚嫩的对话在梦中响起，带着阳光和糖果的甜味。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场景。其他孩子排斥、挑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小小身影。而他，张敛尘，则会毫不犹豫地挡在那个身影前面，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小豹子：“谁敢动他，先问过我张敛尘的拳头！”

接着，是两人偷偷分享点心的树下，是他叽叽喳喳说着训练趣事、而对方只是安静倾听的午后，是彼此交换着小心翼翼珍藏的小玩意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然后，梦境变得沉重而危险。

阴森诡谲的泗水古城，巨大的青铜殿，致命的九宫生死格，悬浮的青铜母铃……他与小官并肩作战，在崩塌的废墟中亡命奔逃。他记得自己血脉反噬突然发作，冷热交加，痛苦不堪，是小官背着他，在那天崩地裂般的毁灭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看到了小官接过青铜母铃，在众人臣服的跪拜中，成为了张起灵。看到了祭坛上，那个少年背负起整个家族命运时，决然孤寂的背影。

还有……张家内乱那冲天的大火，震耳欲聋的爆炸，族人的惨叫，以及……在混乱与火光中，他与张起灵被冲散时，对方回望的那一眼。那一眼里，似乎有太多他当时来不及读懂的情绪……

无数个画面，快乐的、温暖的、艰辛的、痛苦的、分离的……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在梦境中变得无比清晰，连带着当时的情感，也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让他即使在沉睡中，眼角也不自觉地湿润了。

这些，都是他与张起灵共同拥有的过去。是他苦苦追寻、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是张起灵被“天授”无情抹去的珍宝。

一夜的高烧，像是一场残酷的洗礼，也将这些深埋的记忆冲刷得更加清晰。

当张敛尘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从漫长的梦境和昏睡中挣扎着苏醒过来时，映入他有些模糊视线里的，是帐篷顶粗糙的帆布，以及……守在旁边，正静静看着他的张起灵。

四目相对。

张敛尘的意识还沉浸在梦境的余韵里，那些鲜活的过往与现实微微重叠，让他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他只是看着张起灵，看着这张刻入灵魂深处的面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张起灵，看着张敛尘醒来，看着他眼中那尚未褪去的、仿佛承载了无尽过往的复杂神色，心中那片空茫的冰原，似乎又被凿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递过了一个装满清水的水壶。

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