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城的暗影

张起灵低沉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帐篷内凝滞的沉默，也打断了张敛尘脑海中仍在翻涌的、属于过往的惊涛骇浪。

“在想什么？”

张敛尘微微怔了一下，从那些混杂着甜蜜与苦涩的记忆碎片中抽离出来，抬眼对上张起灵那双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眸子。他摇了摇头，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扯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

“没什么。”

他接过张起灵递来的水壶，指尖在触碰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却也冲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块垒。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他，他们曾经如何在森严的本家相互取暖；想告诉他，他们如何并肩闯过泗水古城的生死险关；想告诉他，在他成为张起灵、背负起沉重使命时，自己从未想过离开；更想告诉他，张家分崩离析后，那漫长而无望的寻找，以及每一次听闻他可能出现的消息时，那瞬间燃起又常常熄灭的希望……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几乎要满溢出来。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确定。不确定此刻的张起灵，这个被“天授”抹去了大部分过往、只剩下冰冷责任和破碎本能的人，是否愿意听这些“琐碎”的、属于“张小官”的往事。他怕自己的急切，会惊扰到这缕好不容易再次连接上的、脆弱的线。

他只是沉默地喝着水，感受着体内残余的低热和乏力，以及身边这人沉默却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你一直在找我。”张起灵忽然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看着张敛尘，目光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

张敛尘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嗯。”

他顿了顿，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些许跳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外面营地隐约传来的声响。张起灵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有微光流转，像是在破碎的记忆深渊中努力打捞着什么。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想起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张敛尘灰暗了太久的心田。一点也好，哪怕只是模糊的感觉，破碎的画面，也足够了！这证明他的寻找，他的坚守，并非毫无意义！

他眼底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酸涩，连忙低下头，借着喝水掩饰了过去。

营地另一边，吴邪、解雨臣（小花）和阿宁经过一番紧急商讨，结合地图和幸存向导提供的信息，做出了决定：立即出发前往魔鬼城。那是通往传说中西王母宫的必经之路，也是找到其他可能失散人员的唯一希望。

稍作休整，补充了少量食水后，车队再次启程，朝着那片风蚀地貌形成的、如同迷宫般诡异的魔鬼城进发。

车轮碾过愈发崎岖的地面，周遭的景色逐渐变得怪诞起来。巨大的、被风沙雕刻成千奇百怪形状的土黄色岩柱林立，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无数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群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和岁月腐朽气息的味道。

到达魔鬼城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入口地带，阿宁下令停车扎营，作为前进基地。

吴邪抱着分到的帐篷材料，环顾四周，下意识地就朝着张敛尘和张起灵所在的方向走去。经历了沙暴和流沙的生死与共，他潜意识里觉得待在这两人身边最有安全感。

“小哥，阿尘，”吴邪走到正在默默整理装备的两人身边，语气带着点询问，“我……我在这旁边扎帐篷，可以吗？”

张起灵没什么反应，算是默许。张敛尘则抬起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他对吴邪点了点头：“可以。”

得到许可，吴邪松了口气，开始动手固定帐篷。然而，就在他弯腰打下第一根地钉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沙堆旁，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在外面。

他定睛一看，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那是一只人手！苍白、沾满沙尘，无力地半埋在沙子里！

“小、小哥！阿尘！你们看那！！”吴邪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指着那个方向猛地跳了起来。

张起灵和张敛尘几乎同时转头望去，眼神瞬间锐利。

吴邪也顾不上扎帐篷了，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颤抖着手摸向那只冰冷中又带着一丝诡异余温的手。

“还是热的！！”吴邪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随即反应过来，朝着营地其他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这里有人！！还活着！！”

他的呼喊立刻惊动了整个营地。阿宁、黑瞎子等人迅速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用工具和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埋在沙子里的人挖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阿宁队伍制服的男人，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阿宁立刻认出了他，是她手下失踪的队员之一！她急忙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壶，小心地给那人灌了几口清水，拍打着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

“醒醒！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其他人呢？老高、皮蛋他们呢？！”

那队员在清水的滋润和阿宁的呼唤下，眼皮颤抖了几下，虚弱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他断断续续地，用气音说道：

“风……沙暴……把我们吹散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这了……老高，皮蛋他们……他们往里面走了……进、进去了……”

他颤抖着手指，指向魔鬼城那如同巨兽入口般幽深、怪石嶙峋的深处。

“我怎么喊……怎么喊他们……他们都不回头……像、像听不见一样……”

他的话语里透着浓浓的不祥。

阿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让手下将这队员抬到阴凉处好生照料，然后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张起灵、黑瞎子这些核心战力，声音斩钉截铁：

“扎营，休整！一小时后，我们进魔鬼城救人！”

魔鬼城张开了它沉默的巨口，等待着吞噬更多迷失的灵魂。而营救行动，注定不会一帆风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