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地的路,在张起灵脚下显得格外漫长。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背上那个人滚烫的体温和断断续续、带着痛苦鼻音的呻吟,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扎在他的心口,带来一种陌生而焦灼的牵绊。
高烧彻底剥夺了张敛尘清醒的意识,却也卸下了他平日里所有的冷静与伪装。他伏在张起灵宽阔而稳实的背上,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对方的肩窝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张起灵的颈侧,带来一阵阵湿热的痒意。
他开始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脆弱和执拗。
“小官……”
第一个词逸出唇瓣时,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张起灵稳健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空茫的记忆深处被轻轻触动,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没有犹豫,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低声回应:
“嗯,我在。”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平时对着其他人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的柔和。
得到了回应,背上的人似乎安心了些许,但不安很快又以另一种形式涌现。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手臂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张起灵肩头的衣物,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别……别丢下我……”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张起灵的心湖里。丢下?他何时……丢下过他?那些破碎的、无法连缀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在脑海中翻腾,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恐惧和依赖。
他收紧了托着张敛尘的手臂,将他更稳地固定在自己背上,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传递某种力量,声音低沉而肯定:
“不会。”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在这荒芜的沙漠里悄然立下。
或许是这两个字带来了些许慰藉,张敛尘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安静了片刻,就在张起灵以为他再次昏睡过去时,他又开始呓语,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委屈,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洪流:
“我好想你……”
想?张起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阵酸涩的闷痛迅速蔓延开来。他想不起他们之间具体的过往,想不起所谓的“想念”源于何处,但他能感受到这句话里沉甸甸的情感分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
“嗯。”
他知道这回应太过苍白,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贫瘠的记忆和情感词汇,无法应对此刻背上这人汹涌而无意识的真情流露。
之后,张敛尘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些更含糊的词语,像是某个地点的名字,又像是某个事件的碎片,支离破碎,逻辑全无。张起灵没有再回应,只是默默地听着,将这些模糊的音节如同密码一般,仔细地刻印在脑海里。
偶尔,张敛尘会因为高烧的难受而发出压抑的呻吟,身体微微扭动。张起灵便会稍稍调整一下背他的姿势,让他更舒服一些,或者空出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背,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无言的安抚。
跟在后面的黑瞎子和架着解雨臣的吴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吴邪看得目瞪口呆,内心再次掀起惊涛骇浪:我靠!小哥居然……居然这么有耐心?!还会拍背?!这真的是那个能徒手捏死尸鳖、眼神都能冻死人的闷油瓶吗?!他对阿尘……果然不一样!
黑瞎子虽然戴着墨镜,但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吴邪,压低声音,用气音说道:“瞧见没?哑巴张这棵万年铁树,看来是要开花了啊……还是朵灰白色的、带刺的老花。”
吴邪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但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景象,确实颠覆了他对张起灵的所有认知。
张起灵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放在了背上那个因他而痛苦、因他而呓语的人身上。
张敛尘的胡话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混着高烧带来的滚烫温度,持续不断地传递给张起灵。
张起灵沉默地背着他,一步一步,踏着夕阳的余晖,在沙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他没有再说话。
但有时候,沉默的倾听和无声的陪伴,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在这片见证了无数生死的沙漠里,一段被遗忘的过往,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