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烧红的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灼痛的肺叶。张敛尘的视野里只剩下前方不断晃动的、无边无际的黄色沙浪,以及耳边自己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的喘息。高烧像一团火在他体内熊熊燃烧,吞噬着他的理智和力气,肌肉因为过度透支而不住地颤抖、痉挛。
背上吴邪的重量越来越沉,仿佛背着一座山,压得他脊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右手拖拽着的解雨臣,也如同一个沉重的沙袋,每一次拖动都需要耗费他残存不多的意志力。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皮肤滚烫的触感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是否还正确。全凭着一股“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完了”的本能在支撑。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疯狂摇摆,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耳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喘息,似乎还出现了诡异的嗡鸣。
终于,在迈出下一步时,脚下猛地一软,那股强撑着的、维系着他站立的力量瞬间溃散。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剧烈的踉跄,膝盖重重地砸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背上的吴邪和手中拖拽的解雨臣,随着他的跪倒,也软软地摔落在一旁的沙地里,扬起一小片尘土。
张敛尘想伸手去抓住什么,想再次站起来,但手臂如同灌了铅,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了。高烧和脱力带来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上来。他只能徒劳地用手撑地,勉强维持着跪姿不彻底趴下,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感觉生命正随着汗水(如果还有的话)和体温一点点流逝。
完了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一片混沌模糊的视野尽头,突然闯入了一个极速移动的黑点。
那黑点在漫天黄沙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放大、清晰,如同劈开混沌的利箭,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是谁……
张敛尘努力想要聚焦视线,但高烧让他的反应迟钝到了极点。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个身影……很熟悉。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已冲至近前,带起的风扑打在他滚烫的脸上。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肩膀,阻止了他彻底瘫软下去。
张敛尘费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古井、此刻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剧烈情绪的眼睛里。
是张起灵。
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敛尘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这个问题。他只是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心疼?是错觉吧,高烧引起的幻觉。
张起灵在找到张敛尘的瞬间,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一头灰白的头发在单调的黄色沙漠里,刺眼得让他心口发闷。而当他看到这个人竟然背着两个成年男性,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姿态在沙地里艰难跋涉,最后力竭跪倒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心疼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种情绪从何而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上去,扶住了那个即将倒下的人。
“你……”张起灵开口,声音因为急速奔跑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有些沙哑。他扶着张敛尘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衣料之下传来的、高得吓人的体温,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慌,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悄然滋生。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我来了。”
张敛尘似乎听清了这句话,又似乎没有。他靠在张起灵坚实的手臂上,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混合着风沙和淡淡冷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紧绷到极致的心防。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仿佛只是因为等到了该等的人,可以彻底放松下来。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用气音喃喃了一句:
“你终于来了……”
说完,脑袋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沉甸甸地搁在了张起灵的肩膀上,晕了过去。高烧和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他顽强的意志。
感受到肩膀上骤然增加的重量和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传来,张起灵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昏迷的张敛尘背到了自己背上。张敛尘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那灰白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和更深的心悸。
安置好张敛尘,张起灵的目光转向沙地上依旧昏迷的吴邪和解雨臣。他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就准备像拖货物一样,抓住两人的脚踝,将他们拖回营地——这是目前最效率的方式。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带着调侃和一丝不满响了起来:
“哎哟我去!哑巴张,你也太残暴了吧!这么如花似玉的两位小少爷,你就打算这么拖回去?沙子这么烫,脸还要不要了?”
黑瞎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看着张起灵那简单粗暴的准备动作,连连摇头。他在营地安置好其他找到的人后,发现张起灵迟迟未归,便沿着张起灵留下的隐秘记号一路寻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快步上前,拦住了张起灵的动作,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吴邪和解雨臣的情况。
“嗯……小三爷就是脱力加轻微中暑,体温已经正常了。解小爷麻烦点,发烧了。”黑瞎子迅速判断道,然后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吴邪的脸颊,“嘿!小三爷!醒醒!天亮了,起床赶路了!”
吴邪在迷迷糊糊中被拍醒,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痛,头脑发胀,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黑瞎子和旁边背着张敛灵、面无表情的张起灵。
“别懵了!还能不能走?能走就赶紧起来,搭把手!”黑瞎子说着,已经将发烧昏睡的解雨臣一条胳膊架在了自己肩膀上,然后示意吴邪过来架另一边。
吴邪虽然还是虚弱,但到底年轻,休息了这一会儿稍微恢复了些力气,也知道情况危急,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架住了解雨臣的另一边。
“走吧,哑巴张,带路!”黑瞎子对张起灵喊道。
张起灵看了一眼被架起来的两人,又感受了一下背上张敛尘那依旧滚烫的体温,不再耽搁,转身,迈着沉稳而迅速的步伐,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黑瞎子和吴邪架着解雨臣,紧跟在后。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金色的沙丘上拉得很长。一行五人,以这样一种近乎狼狈却又透着顽强生命力的姿态,在这片刚刚险些吞噬掉他们的死亡之海里,踏上了归途。
而伏在张起灵背上的张敛尘,在彻底的昏迷中,似乎无意识地更紧地贴近了那具能为他遮风挡雨、带来安心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