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泥沼中艰难上浮,耳边最先捕捉到的是自己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剧痛。紧随其后的是全身骨骼肌肉被拆散重组般的酸软和无力,还有那仿佛从骨髓深处燃烧起来的、能将人理智都焚毁的高热。
血脉反噬。
张敛尘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自己此刻糟糕状态的根源。这种滋味他并不陌生,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尤其是在情绪剧烈波动或身体承受极限压力后,这霸道而精纯的麒麟血偶尔便会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反噬其主。只是……这次发作得如此迅猛剧烈,毫无征兆,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看清了围在自己身边、脸上写满焦急与恐慌的吴邪和解雨臣。
不能吓到他们。
这个念头强压下了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的痛苦。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起一丝力气,却发现连动动手指都异常艰难。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勉强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得吓人。
“没……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被风吹散,但吴邪和解雨臣还是捕捉到了。他顿了顿,积蓄了一点力量,继续解释道,“血脉反噬……我……习惯了。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这么突然……”
他省略了这反噬可能带来的凶险,以及每一次发作都是在透支生命潜力的残酷事实。眼下,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的耽误之急……”他喘息着,目光投向远方依旧混沌的天际,“是要赶快……找到营地……找到水源……”
他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也给自己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吴邪和解雨臣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听着他轻描淡写地将如此凶险的状况说成“习惯”,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敬佩。他们知道张敛尘是不想让他们担心,但也明白他说的对,停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
“好!我们走!”吴邪用力点头,伸手想要搀扶张敛尘。
张敛尘却微微摇头,拒绝了他们的搀扶。他依靠着惊人的意志力,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但他最终稳住了。高热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头脑也阵阵发昏,但他不能倒下。
“我……可以。”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重新上路。队形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状态相对最好的解雨臣握紧了唯一能充当武器的折叠铲,走在了最前面探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和脚下,避免再次陷入流沙。吴邪走在中间,时不时担忧地回头看向步履蹒跚、却固执地不肯接受帮助的张敛尘。张敛尘则落在了最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高烧消耗着他本已不多的体力和水分,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但他依旧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
然而,没走出多远,就在张敛尘因为高烧而意识恍惚、反应比平时慢了数拍的某个瞬间,他听到前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迟钝地抬眼望去,只见走在他前面的吴邪,毫无征兆地,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脸朝下趴在了滚烫的沙地里,一动不动。
“吴邪!”走在前面的解雨臣闻声猛地回头,看到这一幕,脸色剧变,急忙转身想要冲过去查看吴邪的情况。
可他自己的体力也早已透支到了极限,这猛地一转身一发力,眼前骤然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双腿一软,竟也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了昏迷的吴邪身上。
两人叠在一起,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过短短几秒钟,刚刚还在艰难前行的三人小队,瞬间只剩下一个还在高烧中苦苦挣扎的张敛尘,独自站立在这片吞噬生命的绝地之中。
张敛尘因为高热而混沌的大脑,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完全理解并接受了眼前这荒谬而绝望的景象。
他呆呆地看着叠在一起、毫无声息的吴邪和解雨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发烧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双手,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无奈和更深沉责任的滔天巨浪,猛地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冷静。
“艹!”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却依旧带着嘶哑破音的咒骂,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迸发出来。这声国骂在这死寂的沙漠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又充满了不甘与决绝。
他还能怎么办?
丢下他们?自己或许还能凭借非人的意志和残余的体力,搏得一线生机。但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就被他毫不犹豫地碾碎了。
不可能。
张敛尘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那空气仿佛带着火焰,烧灼着他的气管和肺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迷茫和脆弱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一步步挪到吴邪和解雨臣身边,每走一步,都感觉浑身的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高烧引起的剧烈头痛和肌肉酸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企图摧毁他的意志。
他弯下腰,先是费力地将压在上面的解雨臣推开一些,然后抓住吴邪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失去意识的年轻人生生从沙地里拖了起来,再猛地一发力,将他背到了自己同样滚烫的背上。
吴邪的重量压上来的一瞬间,张敛尘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他死死咬住牙关,额头上刚刚止住片刻的冷汗再次汹涌而出,与高温混合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行……还有一个。
他喘着粗气,目光投向旁边意识模糊、仅存一丝本能在轻微挣扎的解雨臣。他空不出手再去背第二个了。
没有任何犹豫,张敛尘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解雨臣的一只胳膊,然后,用自己宽阔却同样颤抖的肩膀,拖拽着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他背着昏迷的吴邪,拖着半昏迷的解雨臣,像一头负伤的、濒死的远古凶兽,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黄色炼狱中,顶着烈日,迎着风沙,凭借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方向感和一股绝不能倒下的信念,开始了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也更加绝望的跋涉。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迈步都仿佛要榨干最后一丝生命力。高烧让他的世界天旋地转,唯有背上和手中的重量,沉甸甸地提醒着他——
不能停。
停下,就是三个人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