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那场夹杂着控诉、宣言与无声惊雷的谈话,最终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沉重与微妙悸动的氛围中结束了。张起灵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留下吴邪心情复杂地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而张敛尘则沉默地跟随着还有些恍惚的吴邪,走向他们休息的帐篷。
夜更深了,沙漠的寒气愈发刺骨。吴邪掀开帐篷的门帘,刚弯腰钻进去,就被里面的景象弄得一愣。
帐篷里点着露营灯,比外面暖和许多。而本该只有他和张敛尘的狭小空间里,此刻却颇为热闹。黑瞎子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而他对面,则坐着两个衣着气质与这粗犷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冲锋衣,面容极其清秀俊雅,甚至带着几分秾丽,但眉眼间的神色却冷静疏离,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另一个则是个模样灵动的女孩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奇地打量着刚进来的吴邪。
黑瞎子一抬头看见吴邪,像是看到了救星,或者说,是看到了调节气氛的工具人,立刻热情地站起身,对着那位清秀的年轻人介绍道:“来来来,小九爷,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可是九门吴家的……”
话说到一半,黑瞎子自己先卡壳了,挠了挠头,墨镜下的表情有点滑稽:“诶?不对啊,你俩都是九门的人,按道理应该认识才对吧?”
吴邪的目光落在那个清秀的年轻人脸上,越看越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眼睛……一个尘封在童年记忆深处的称呼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极大的不确定:
“你……你是……小花?”
被称作“小花”的年轻人,也就是解雨臣,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吴邪,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淡然却带着确认:“你没记错。”
真的是他!吴邪心里一阵惊讶,随即涌上一股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他立刻又看向解雨臣旁边那个笑吟吟看着他的女孩,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猜到了:“那你就是秀秀了!”
霍秀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可爱,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吴邪哥哥,好呀!好久不见啦!”
故人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吴邪心头的些许阴霾,他高兴地拍了拍解雨臣的肩膀:“真是你们!太好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 但下一秒,他盯着解雨臣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一个困扰他多年的、源自童年的巨大疑惑猛地冒了出来,让他几乎是没过脑子就直接问出了口:
“可……可是小花……你……你不是女的吗?你……你变性啦?!”
这话一问出来,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黑瞎子肩膀开始剧烈抖动,拼命忍着笑。霍秀秀先是一愣,随即捂住嘴,发出压抑不住的“咯咯”笑声。
解雨臣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下,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无奈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语调解释道:“我那是小时候!长得太秀气了!被你们误以为是女孩子!”
“噗——”
一声清晰的、带着明显愉悦意味的轻笑,从吴邪身后传来。
一直安静站在门口阴影处的张敛尘,听着这充满童真又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这几日来的沉重压抑,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略带滑稽的重逢场景冲淡了些许。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似乎也听谁提起过,解家那个小时候漂亮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继承人,总被人错认成小姑娘。
而这声轻笑,也将帐篷内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解雨臣原本还在为吴邪的口无遮拦而无奈,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目光落在了吴邪身后那个穿着深色衣服、气质沉静的男人身上。
起初,帐篷内光线昏暗,那人又站在吴邪身后的阴影里,解雨臣并未立刻看清他的容貌。但当张敛尘因为发笑而微微向前倾身,露营灯的光线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以及那头异常显眼的灰白色短发时——
解雨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脸上那惯有的冷静和疏离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张敛尘,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帐篷内的气氛因为解雨臣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而瞬间凝固。黑瞎子的笑容僵在脸上,霍秀秀也止住了笑,困惑地看着失态的哥哥。
下一秒,解雨臣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质问,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敛尘?!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步跨到张敛尘面前,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吴邪,目光如同灼热的钉子,紧紧钉在张敛尘脸上,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了过去:
“这些年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委屈,还有一种深埋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担忧。
吴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看情绪激动的解雨臣,又看看面前依旧平静(但这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复杂波澜)的张敛尘,脑子里一片混乱。小花……认识阿尘?而且听起来,关系匪浅?找了他很多年?
黑瞎子摸了摸下巴,墨镜下的眼睛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感觉今晚这戏是一出接一出,比沙漠里的夜空还要精彩。
张敛尘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眉眼间依稀还能找到当年那个倔强孩童影子的小九爷,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激烈情绪,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他迎着解雨臣灼灼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与……歉疚:
“小花,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