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篝火的余烬，打着旋儿升上墨蓝色的夜空。从绛珠卓玛帐篷里出来后，吴邪和张起灵在将熄未熄的篝火旁坐了下来，张敛尘则沉默地站在吴邪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像一个忠诚而安静的影子。

吴邪的脑子很乱，像一团被猫咪抓过的毛线。陈文锦……她为什么单独给自己和小哥传话？那个神秘的“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十天的期限？无数个问号在他脑海里翻滚碰撞，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起灵，对方依旧维持着那副标准的“闷油瓶”姿势，下颌线绷紧，眼神放空，仿佛刚才帐篷里那番关乎生死的传讯与他毫无关系。

吴邪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从张起灵这里问不出什么，这家伙不想说的话，就算拿撬棍也撬不开他的嘴。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和心头那股莫名的、被卷入巨大漩涡的窒息感。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就在张起灵似乎觉得枯坐无益，准备起身离开时，吴邪猛地抬起头，叫住了他：

“你站住！”

张起灵的动作顿住，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吴邪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股脑地把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抛了出来：“我再问你一遍！你当初为什么要进青铜门？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你出来了为什么不联系我？！”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执拗。

张起灵静静地看着他，篝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却照不进那片沉寂的黑暗。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吴邪的心口。很奇怪，他对张起灵似乎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包容，被这么直白地怼回来，他竟然连一点生气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感到一阵无力的失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火光映红的沙砾，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是啊……这的确是你的事情，你完全没有必要告诉我。”

他像是在对张起灵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可下一秒，他又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显得清澈甚至有些天真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种更深沉的痛苦：“可是……继续这样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我只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满足了。可偏偏，偏偏所有的人都不告诉我！你懂吗？你懂那种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各种线索和谜团牵着鼻子走，却永远触碰不到真相核心的痛苦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有些失控。这些话他憋了太久，从鲁王宫开始，到西沙海底墓，再到云顶天宫……每一次，他都感觉自己快要触摸到真相的边缘，却又总是在最后关头被推入更深的迷雾。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然而，他话音刚落，站在阴影里的张敛尘却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吴邪对张起灵的这番控诉，字字句句，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地剐在张敛尘的心上！

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

这世上，还有人比眼前这个一次又一次被“天授”抹去记忆、连自己是谁都无从知晓的张起灵，更懂得这种痛苦吗？！

吴邪他……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着一个承受着最深重“遗忘”的人，去控诉“不知道”的痛苦？！

这简直是在往张起灵从未愈合的伤口上撒盐！

“吴邪！”张敛尘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厉色，打断了吴邪还未说完的抱怨。

吴邪被这声音喝得一怔，转头看向张敛尘，对上对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怒意的眼睛。他瞬间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是啊，小哥他……他才是最痛苦的那个。自己怎么能……

而始终沉默的张起灵，在听到吴邪那番话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亘古的荒凉和疲惫，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篝火尽头无边的黑暗，那里仿佛就是他命运的写照，“像我这样的人，即使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了吴邪和张敛尘的心上。

“至少我会发现！”

两声几乎重叠的、斩钉截铁的回应，同时响起！

吴邪和张敛尘，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却在这一刻，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这句话。

张敛尘一步从阴影中踏出，篝火的光芒照亮了他坚毅的面容和那头刺目的灰白头发。他径直走到张起灵面前，目光如炬，直直地凝视着那双总是试图隐藏一切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小官，如果你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会发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仿佛在宣读一个永恒的誓言。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很早以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数十年的坚守尽数压下，只留下最纯粹的承诺，“小官，我不能保证可以帮你找到所有的答案，但至少，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一直陪着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找答案，我陪你找。你下地狱，我跟你一起。”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寂静的夜空里，也砸在了张起灵那片空茫的心湖上。

张起灵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眼神炽热、语气决绝的男人，看着他灰白的发丝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心防的某个角落，让他一贯平稳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而一旁的吴邪，早已惊得张大了嘴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我靠！这……这他妈是在表白吧？！绝对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