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从来都是一个好奇心旺盛，且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执拗劲头的人。那天关于发丘指和张起灵的询问，虽然被张敛尘用高超的话题转移技巧轻轻带过，但那个疑问的种子，却在他心里扎了根，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茁壮地生长起来。

一路上，他偷偷观察过张敛尘很多次。这个男人话不算少，见识广博，偶尔还会逗弄自己，看起来脾气不坏。但他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郁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时如同深潭，偶尔望向窗外远方时，又会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寂寥与……思念？

还有那头过于显眼的灰白短发，配上他年轻的面容，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再加上那双和小哥一模一样的发丘指，以及同样姓张……

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吴邪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按捺不住。

越野车在广袤的戈壁滩上行驶，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黄沙与砾石，天空高远湛蓝，却带着一种荒凉的压迫感。车厢内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风掠过车窗的呼啸声。

吴邪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他转过头，看向专注开车的张敛尘，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实则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

“阿尘，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他顿了顿，见张敛尘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你……为什么要接我三叔的这个委托呀？我看你的样子，气质谈吐都不一般，应该……不缺钱吧？”

这个问题比直接问“你和小哥什么关系”要委婉得多，但也直指核心。一个看起来实力深不可测的人，为什么会愿意来接保护他这种小角色的活儿？除了钱，总该有点别的理由。

张敛尘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荒凉的公路，对于吴邪的问题似乎并不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就在吴邪以为他又要像上次一样岔开话题时，他却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却石破天惊的回答：

“找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啊？”吴邪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找人？找谁？需要接这种危险的委托来找人？

但下一秒，他脑子里如同电光石火般，瞬间将“找人”、“发丘指”、“姓张”这几个关键信息串联在了一起！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答案呼之欲出！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拔高：

“找……找人？那……那你要找的人，不会……不会就是小哥吧？！”

问出这句话时，吴邪的心跳得飞快。他紧紧盯着张敛尘的侧脸，不想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一次，张敛尘没有再回避。

他依旧目视前方，但吴邪清晰地看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有着修长发丘指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其深沉的情感波动了一下，如同深海下的暗流，虽然表面依旧平静，内里却已汹涌澎湃。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这短暂的沉默，以及那细微的身体反应，在吴邪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邪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震惊、恍然、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与期待，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他找到了！他找到了一个和小哥明显关系匪浅的人！一个同样拥有发丘指、同样姓张、并且一直在寻找小哥的人！

“你……你真的是来找小哥的？”吴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忍不住再次确认，“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兄弟？还是……其他的亲戚？”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张起灵的身世一直是个谜，难道张敛尘是他的哥哥？或者是失散多年的族人？

张敛尘缓缓吐出一口气，似乎将某种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看了吴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感慨，还有一种吴邪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疲惫。

“关系……”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苦涩的弧度，声音低沉了下去，“很重要吗？”

他没有否认是来找张起灵的，却也没有正面回答关于关系的问题。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前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只需要知道，我找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几乎成了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轰然砸在吴邪的心上。

久到……几乎成了活着的唯一意义。

吴邪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张敛尘冷峻却难掩风霜的侧脸，看着他那头刺目的灰白短发，再联想到小哥那总是独自一人、沉默背负着一切的背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震撼，瞬间攫住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于小哥的认知，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在小哥那神秘而孤独的身影背后，可能隐藏着更为漫长、更为沉重的故事。而眼前这个叫张敛尘的男人，显然是这个故事里，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他不再追问“关系”了。有些羁绊，或许早已超越了血缘和世俗的定义，深刻到无法用简单的词语来形容。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截然不同。它不再充满试探和疑惑，而是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共享了某个巨大秘密后的肃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吴邪默默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心中对即将到来的格尔木之行，以及可能在那里见到的小哥，充满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隐约感觉到，这一次，他或许将要触及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同伴，最深、也最不为人知的秘密核心。

而张敛尘，这个为了寻找张起灵几乎付出了一切的男子，他的出现，必将让一切，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